晚舟的手指微微发颤,烟头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姐,你说的……是真的?”
晚棠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索性就全部说了出来。
“爸当年提前退休,一方面是厂里效益不好,另一方面是你那时候生病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一种怪病,需要很多钱治疗。爸为了凑够医药费,主动申请了提前退休,把退休金和补偿金都用在了你身上。”
晚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那些年的事。确实,他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具体是什么病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天天喝中药,家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那段时间父母总是愁眉不展,他还以为是家里没钱了。
“爸他……从来没说过。”晚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不会说的。”晚棠叹了口气,“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什么都闷在心里。他觉得作为一家之主,这些事都是应该做的,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没用。”
晚舟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我才是外人”“我是捡来的”“什么时候向着我了”。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割在父亲身上。可是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你知道爸为什么把房子给我吗?”晚棠看着弟弟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不是偏心,是觉得亏欠你。这些年他为你治病,花了不少钱。他怕万一有一天他不在了,你没有地方住。”
“姐,别说了。”晚舟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晚棠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爸这辈子,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什么都肯做。你当兵那年,他嘴上说不去送你,其实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眼睛都是红的。你在部队里立功受奖,他嘴上不说,背地里把那张表扬信看了好几遍,逢人就拿出来显摆。”
“姐……”晚舟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那些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不懂事,想起父亲对他的期望,想起自己曾经的叛逆和离家出走。
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晚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弟弟需要的是把情绪发泄出来,而不是被人劝着“别哭”“想开点”。
过了很久,晚舟才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
“姐,我想回去给爸道歉。”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太伤人了。”
晚棠点点头,站起身来。她伸出手,拉了弟弟一把。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凤凰花依然开得热烈,火红的花瓣落在地上,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响声。筒子楼的灯一盏盏亮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晚舟的脚步停了下来。
“姐,我……”他看着那扇门,有些犹豫,“我不知道怎么跟爸开口。”
“不用开口。”晚棠轻轻推了他一下,“进去吧,爸在家里等着呢。”
门被推开的时候,周建国正坐在藤椅上抽着烟。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儿子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回来了。”周建国的声音很轻,“回来就好。”
晚舟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爸,儿子不孝。”他的声音哽咽,“我错了,您别生我的气。”
周建国愣了一下,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他弯下腰想把儿子扶起来,可是晚舟不肯起身。
“爸,我对不起您。这些年,您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还总是跟您对着干,我……我太不懂事了。”
周建国的嘴唇微微发抖。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傻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我的儿子,不管你怎么样,都是我的儿子。”
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身走进了厨房。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一家人,终于又坐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