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联军行进的第三日傍晚,暮色如墨,笼罩着连绵的山峦。
沈璟泽站在一处山岗上,望着远处起伏的轮廓。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修士队伍——青云门的剑修身着白衣,背负长剑,队列整齐如出鞘的利剑;逍遥派的隐士们三三两两,或坐或卧,毫不在意行军礼仪;万器阁的锻造师们推着满载灵器的车辆,金属碰撞声清脆作响;丹霞谷的药师们背着药箱,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散修联盟那黑压压的十万之众更是喧闹非常,议论声嗡嗡作响。这支队伍前所未有的庞大,却也前所未有的脆弱。
“沈璟泽。”逍遥子从身后走来,手里依然拎着酒葫芦,“你又在发什么呆?”
“没什么。”沈璟泽收回目光,“只是在想,接下来会怎样。”
“想那么多做什么。”逍遥子灌了口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现在可是修仙界的希望。”
“希望?”沈璟泽苦笑,“我只怕这希望,是镜花水月。”
逍遥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沈璟泽在担心什么——道祖虽死,但那道祖残留的意识还在他体内蠢蠢欲动。一年后重生夺舍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你体内的东西,有动静?”逍遥子压低声音,刻意避开了周围人的耳目。
“暂时没有。”沈璟泽摇头,“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放松警惕。”沈璟泽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感受空气中灵气的流动。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此刻正蛰伏在气海深处,像一头沉睡的凶兽,“它需要时间恢复。我也需要时间,找到解决的办法。”
逍遥子皱眉:“那帮丹霞谷的人怎么说?他们不是号称能治百病?”
“药观音来看过。”沈璟泽道,“她说这情况前所未见,需要时间研究。”
“呵。”逍遥子冷笑一声,“那个女人,会这么好心?她巴不得你早点出事。”
“也许吧。”沈璟泽不置可否,“但她现在应该没这个胆子。七宗刚刚达成联盟,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小动作。”
逍遥子想了想,觉得有理。药观音那个人,最是懂得审时度势。现在沈璟泽是七宗联军的领袖,是修仙界的英雄,她除非脑子进水了才会在这时候动手。
“对了。”逍遥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师尊醒了。”
沈璟泽眼神一动:“在哪?”
“就在后面的马车上。”逍遥子指了指后方,“他醒来后一直不说话,只是望着天。凌云子陪着他。”
沈璟泽立刻转身,向后方走去。他的步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拥挤的行军队列。几名青云门弟子认出了他,纷纷让开道路,投以敬畏的目光。
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君临天苍白的脸。他靠坐在软垫上,双目微阖,仿佛在养神。凌云子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
“师尊。”沈璟泽掀开车帘。
君临天睁开眼:“璟泽。”
就两个字,却让沈璟泽鼻子一酸。三百年前,他也是这样叫师尊的。那时候他还小,还相信这世界上有公平正义,相信师尊会永远保护他。后来他才知道,这世界从不公平,所谓的正义不过是强者书写的谎言。
“师尊,你真的没事吗?”沈璟泽问。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君临天摇头:“傻孩子,为师当年能从道祖手中逃脱,现在也一样。”他看向沈璟泽,眼神复杂,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璟泽,你做得很好。”
沈璟泽问:“师尊,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君临天沉默片刻:“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
又是这句话。三百年前也是这样,每次追问,他总是说“等时机成熟”。可等到时机成熟时,迎接他的却是灭顶之灾——宗门围剿、师尊“身死”、他被迫假死逃生。
“师尊。”沈璟泽上前一步,语气坚定,“我已经不是三百年前的孩子了。你告诉我真相,好不好?”
君临天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渊:“璟泽,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晚,对你越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沈璟泽道,“道祖通过灵气网络吸取修仙者生命力,七宗是帮凶。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所以呢?”君临天问,“你知道了这些,想做什么?”
沈璟泽咬牙,一字一顿:“我想打破这棋局。我想让修仙界,不再有压迫,不再有剥削。所有人的命运,都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说得好。”君临天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你知道,要做到这些,需要什么?”
“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
“需要牺牲。”君临天打断他,“璟泽,你以为打破一盘棋那么简单?这盘棋下了三千年,涉及的势力、利益、恩怨,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你今天打破的,不过是最上面的一层。”
沈璟泽皱眉:“师尊,你这话什么意思?”
君临天没有回答,而是转向凌云子:“凌门主,你来说吧。”
凌云子迟疑片刻,看看君临天,又看看沈璟泽,终于开口:“沈小友,君临天说的不错。道祖虽然死了,但他背后还有人。”
“什么人?”
“不清楚。”凌云子摇头,面上浮现忧色,“但我可以肯定,天元位不是终点。在那里等待我们的,很可能是更强的敌人。”
沈璟泽心中一沉。他想起那道虚空中注视的目光,还有黑袍人那句“真正的棋手,还没有登场”。当时他以为那不过是道祖的虚张声势,但现在看来……
难道师尊说的都是真的?
“师尊。”沈璟泽再次开口,声音沙哑,“你刚才说时机成熟就告诉我。现在还不够吗?”
君临天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璟泽,为师确实有件事瞒着你。这件事,关系到你的身世,也关系到这盘棋的真正棋手是谁。”
“身世?”沈璟泽一怔,“我不是天道宗的弃徒吗?”
“你是。”君临天道,“但你弃徒的身份,是为师亲手安排的。”
“你说什么?”沈璟泽瞳孔一缩,仿佛被雷击中。
“为师当年假死脱身之前,曾暗中将你送走。”君临天道,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对外宣称你是叛逆,是为了保护你。因为为师知道,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人。”
沈璟泽脑子嗡嗡作响:“哪些人?”
“道祖背后的人。”君临天道,“为师花了三百年时间调查,始终没有找到他们的真正身份。但为师知道,他们一直都在看着这盘棋,看着我们这些棋子互相残杀。”
“师尊……”沈璟泽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君临天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让你提前被他们盯上?璟泽,为师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三百年前,我保护不了你;三百年后,我还是只能看着你涉险。”
沈璟泽沉默。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师徒二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凝滞。
马车外,夕阳西沉,最后一缕余晖洒在山岗上,将整支队伍染成金色。
就在这时,车帘再次被掀开,逍遥子探进头来:“沈璟泽,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沈璟泽问:“什么?”
逍遥子道:“道祖虽然死了,但灵气网络的核心还在。”他看向沈璟泽,面色凝重,“那个东西如果没有人接管,会慢慢崩溃。”
沈璟泽问:“会怎样?”
逍遥子道:“灵气会逐渐消散,修仙界会慢慢回到没有灵气的时代。”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沈璟泽头上,让他瞬间清醒。
“你说什么?”
“灵气网络是道祖两千年前布置的。”逍遥子耐心解释道,“他通过这个网络吸取修仙者的生命力,维持自己的存在。但这个网络本身,也需要能量来维持运转。道祖一死,没有人给他提供能量,网络就开始不稳定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沈璟泽追问。
“有。”逍遥子道,“找到灵气网络的核心,重新建立能量供给。但这样做的话……”
“会怎样?”
“会重蹈道祖的覆辙。”逍遥子道,面色沉重,“谁接管了核心,谁就必须持续吸取修仙者的生命力来维持网络运转。否则,灵气就会彻底消散。”
沈璟泽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我不知道。”逍遥子摇头,“也许天元位会有答案。也许那位真正的棋手,知道该怎么办。”
沈璟泽望向远方。天元位,那片未知的领域。那里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这盘棋中,仅剩的还能行动的棋子了。
“走吧。”沈璟泽放下车帘,声音平静却坚定,“三日后,到达天元位。”
他转身,向队伍前方走去。落日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座孤零零的山峰。
身后,君临天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璟泽。”他轻声自语,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告别,“为师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山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土。
七宗联军,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