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翻涌的药观音身影消失后，沈璟泽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那股不安像生了根，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璟泽。”身后传来师尊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她进去了。”
沈璟泽转过身，看到君临天由逍遥子搀扶着，正朝这边走来。三日前的大战，师尊虽捡回一条命，但心脉受损严重，此刻连行走都需要人扶。他的目光越过沈璟泽，看向那座雾气缭绕的祭坛，眼神复杂难辨。
“她的话，你信几分？”君临天问。
沈璟泽沉默片刻：“一分都不信。”
“包括她是道祖女儿这件事？”
“包括这个。”沈璟泽道，“道祖两千年来汲取修仙者生命力，会留下子嗣？就算有，以他的性子，会让女儿活在七宗眼皮底下？”
逍遥子插话道：“但她身上的气息做不了假。方才她运转功法时，我感应到了道祖血脉的波动——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所以呢？”沈璟泽冷笑，“道祖的女儿，三百年前天道宗清洗案她在哪里？道祖汲取修仙者生命力时她在做什么？现在道祖死了，她跳出来说愿意牺牲自己？”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药观音是什么人？丹霞谷谷主，七宗情报网络的主宰者。她掌握的消息比天机楼还多，会不知道道祖的秘密？会等到现在才“主动请缨”？
君临天咳嗽了几声，逍遥子连忙渡入灵气帮他顺气。等气息平稳了，君临天才开口：“但她有一点说对了——灵气网络必须有人接管。”
沈璟泽皱眉：“师尊的意思是……”
“为师知道你担心什么。”君临天看着沈璟泽，眼神温和，“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灵气网络一旦崩溃，修仙界会在十年内倒退到无灵时代。届时死的不是几百几千人，而是数以亿计的修仙者。”
“弟子明白。”沈璟泽低头，“但她如果有问题……”
“所以为师让她试。”君临天道，“但不是现在。”
沈璟泽一怔：“师尊的意思是？”
“等。”君临天道，“等她进入祭坛，等她开始融合灵气网络。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如果她敢耍花样……”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逍遥子点头：“我同意君临天的看法。现在最重要的是灵气网络，其他都可以往后放。”
沈璟泽还能说什么？师尊和逍遥子都表态了，他再反对就是意气用事。当下只能点头：“好，我安排人盯着祭坛。”
“璟泽。”君临天突然叫住他，“你知道为师最担心什么吗？”
沈璟泽顿住脚步：“什么？”
“为师担心……她说的是真的。”君临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她真是道祖的女儿，如果道祖真的杀过她母亲……那她恨道祖，就是真的。她想摧毁道祖的遗产，也是真的。”
沈璟泽皱眉：“师尊，您到底想说什么？”
“为师想说——”君临天顿了顿，“有时候，最恨你的人，恰恰是最了解你的人。药观音恨道祖，但她也最清楚道祖的弱点。如果她真心想帮忙，或许……她真的是关键。”
沈璟泽没有接话。他知道师尊在劝他放下成见，但他做不到。药观音这个人太危险了——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她太会演戏。七宗会议上她“恰好”不在，丹霞谷的情报网络从未出过差错，她真的只是“巧合”地错过了所有关键节点？
不存在的。
他想起三百年前自己还是天道宗弟子时，曾听师尊提起过药观音。那时的丹霞谷谷主还不是她，而是上一代谷主药尘子。药观音是药尘子晚年收的关门弟子，据说是从世俗捡来的孤女，天赋平平，但格外刻苦。
就是这样一个天赋平平的弟子，三百年后成了七宗之一的领袖。
这本身就不正常。
“师尊。”沈璟泽突然开口，“您还记得药观音是怎么当上丹霞谷谷主的吗？”
君临天想了想：“两百七十年前，老谷主药尘子坐化，她继位。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沈璟泽道，“只是觉得巧合。”
逍遥子在一旁听着，突然插话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药观音既然是道祖的女儿，那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道祖会允许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
这个问题让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道祖两千年来一直在汲取修仙者的生命力，包括自己的后代。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女儿在外面逍遥两百多年？
除非……这个女儿对他有利用价值。
沈璟泽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先看看她能做什么吧。”君临天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
就在这时，祭坛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气波动。紧接着，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开始了。”逍遥子道。
沈璟泽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祭坛外围。逍遥子和君临天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
祭坛内部，药观音正站在核心阵法中，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青色光芒。那座原本死寂的阵法此刻已经完全启动，无数的灵气脉络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注入她的身体。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沈璟泽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她能撑多久？”沈璟泽问逍遥子。
逍遥子感知了一下灵气网络的状况，摇头道：“不好说。灵气网络太大了，以她现在的修为，最多只能维持三成运行。要完全接管，至少需要渡劫期的实力。”
“三成……”沈璟泽喃喃道，“三成够干什么？”
“够修仙界多撑几年。”逍遥子道，“三成灵气供给，足以维持现有的修炼体系不崩溃。但……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沈璟泽沉默。
他能感觉到灵气网络的变化——原本混乱的灵气流正在慢慢变得有序，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正在被驯服。药观音确实在尝试接管灵气网络，而且看起来……她真的有能力做到。
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能接管灵气网络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目的？
就在这时，药观音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在沈璟泽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璟泽直觉有问题。他上前一步，正想开口询问，却被君临天拉住了。
“让她说。”师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璟泽只能停下。
药观音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君临天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清，“关于我的身份。”
君临天淡淡地道：“说。”
药观音咬了咬牙：“道祖……是我父亲。”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什么？”逍遥子失声道，“你是道祖的女儿？”
药观音点头：“不错。”她淡淡地道，“道祖是我父亲，但他为了突破境界，亲手杀了我母亲。”
她看向众人，眼神变得悠远：“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调查他的秘密，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阻止他。”
沈璟泽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什么。但药观音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沈璟泽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璟泽，”药观音打断他，“你真的以为，我会无条件帮你？”
沈璟泽心中一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药观音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祖死了，但他的棋局还没结束。你们以为打破了一个棋局，实际上……”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璟泽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很多。”药观音微笑，“比如，那位真正的棋手是谁。比如，灵气网络的核心到底在哪里。比如……为什么道祖会失败。”
“你到底想说什么？”
药观音转身，面向那座祭坛：“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这场游戏，还没有到终局。”
她迈步向前，走向那座笼罩在雾气中的建筑。
“谷主！”沈璟泽出声阻止。
药观音顿住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你怕了？”
沈璟泽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药观音轻笑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雾气翻涌，将她的身影淹没。
沈璟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这个女人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棋局，远没有结束。
君临天走上前，打量了药观音消失的方向一番，然后点头：“好，我相信你。”
他看向沈璟泽：“璟泽，让她试试。”
沈璟泽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好。”
他看向药观音消失的方向：“谷主，如果你有任何异动……”
药观音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打断他：“我知道。”
她不再说话，而是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
光柱再次冲天而起，灵气网络的波动变得更加剧烈。
沈璟泽看着那座雾气缭绕的祭坛，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或许，师尊是对的。
或许，药观音真的是关键。
但他仍然无法相信她。
因为……一个能在七宗眼皮底下隐藏两百年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算盘？
他想起逍遥子刚才说的话——药观音既然是道祖的女儿，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棋手是谁”。
道祖不是真正的棋手？这怎么可能？
沈璟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三百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盘棋。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可能只是棋盘的一角。
真正的棋局，或许才刚刚开始。
“璟泽。”君临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想什么？”
沈璟泽睁开眼，看到师尊正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
“没什么。”他道，“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可能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君临天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为师很欣慰。”
他顿了顿，又道：“但是璟泽，有时候想太多也不是好事。棋局再复杂，也要一步一步下。现在最重要的是灵气网络，其他的……等她做完这一步再说。”
沈璟泽点头：“弟子明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祭坛，然后转身离开。
雾气依然在翻涌，药观音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
但沈璟泽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自己。
这场棋局，远没有结束。
而他，必须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