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州大捷的军报传遍汴梁之后的第三天,赵鼎臣在御史台值房里将一份弹劾奏折推到我面前。
奏折上弹劾的人,是翰林院侍讲陈彦文。赵鼎臣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峻厉,每一条罪状都附了证据——陈彦文在最近半年内以“修撰起居注”为名,先后十一次调阅过涉及边防部署、军器监铸造进度、贷粮司粮仓位置的机密档案,远超其职分所需。其中三次调阅的时间,与金国暗桩向黎阳渡传递情报的日期高度吻合。更关键的是,在太医院那张被裁过的药方上,石勇的人从陈彦文府中的字纸篓里找到了一张草稿,上面有与药方背面残留墨迹完全一致的“款冬花三钱半”字样。
“笔迹比对过了,同一个人。”赵鼎臣用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了两下,“药方是陈彦文开的。他是张邦昌的门生,又在翰林院掌管文书,调阅档案神不知鬼不觉。太医院判孙太医没有问题,是陈彦文在太医院找了一个管药材的吏员,趁抓药时把剂量换成了三钱半。那个吏员也抓到了,供认不讳。”
“张邦昌知道多少?”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张邦昌参与了这件事。但陈彦文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脱不了失察之责。以张邦昌的嗅觉,他很可能早就察觉到陈彦文不对劲,但不敢揭发——要么是怕牵连自己,要么是被陈彦文拿住了什么把柄。”赵鼎臣合上奏折,看着我,“不管张邦昌知不知情,弹劾奏折明天早朝递上去。太子殿下监国,此事由他裁决。”
第二天早朝,垂拱殿。赵桓坐在龙椅侧首的监国位上,穿着一身素色太子冕服,面容沉静。赵鼎臣出列,双手呈上弹劾奏折,将陈彦文调阅机密档案、勾结太医院吏员篡改药方、向金国传递情报的罪证逐一陈述。大殿上鸦雀无声,张邦昌站在队列中面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大理寺的差役很快将陈彦文押进殿中,他跪在御道中央浑身发抖,没等审讯就全招了。
“罪臣——罪臣是受金人胁迫。完颜昌在三年多前找到罪臣,说如果罪臣不合作,就杀罪臣全家。罪臣没办法——罪臣也是被逼的!”陈彦文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
“李纲大人的药方,也是你改的?”赵桓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是——是完颜昌的命令。他说李纲是大宋的主心骨,除掉李纲,大宋的内阁就会自乱阵脚。罪臣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赵桓忽然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一句被逼无奈,就能换回李纲大人的性命吗!李纲大人是大宋的脊梁,你把他往死里害,还敢说被逼无奈!大理寺——将此獠押入死牢,依律严惩!其家产全部抄没,家属流放岭南!”
陈彦文被拖下去之后,张邦昌终于忍不住出列请罪。他跪在御道中央叩首不止,说自己识人不明,有失察之罪,愿辞去翰林学士之位,闭门思过。赵桓沉默了一会儿,以张邦昌识人不明、姑息养奸为由,革去其翰林学士之职,降为秘书少监,留用察看,以观后效。张邦昌如蒙大赦般磕头谢恩,退入队列时脚步踉跄。
散朝之后,赵桓单独把我留下。他站在垂拱殿外的廊下,望着远处正在抽芽的御柳,忽然问我李纲大人还能撑多久。我说太医说如果能找到对症的药,也许还能撑几个月。赵桓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我,是他亲手拟定的任命诏书——任命我接替李纲,代理内阁首辅。
“李纲大人病重,内阁不能群龙无首。北伐还没打完,青苗法还在推广,新军的军法体系还没完善——这些事都要压在你肩上。何大人,本王知道你不恋权位,但眼下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他大半年前在广济寺问我“本王配当太子吗”时同样的真诚,“你替大宋做了这么多事,本王都记在心里。现在李纲大人倒下了,你得替他扛起来。”
三天后,大理寺对陈彦文案做出了最终判决——陈彦文叛国通敌,判处斩刑,即刻执行;其家产全部抄没,家属流放岭南。太医院那个管药材的吏员也从犯论处。刑,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李纲府上那个叫高禄的侍从同样未能逃脱,也是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与此同时,楚云飞从澶州发回的军报也带来了新的战况。杨再兴右臂的箭伤已无大碍,在营中养伤期间闲不住,天天嚷着要回前线。岳飞率步军营乘胜追击,收复了黄河北岸三座被金军占领的军寨。杨志的骑兵营沿着完颜宗翰北撤的路线一路追到黎阳渡附近,缴获了大量金军遗弃的辎重——渡船、云梯、攻城锤,还有完颜宗翰烧了一半的大营。金军退回了黎阳渡以北,黄河北岸的滩头阵地在澶州之战中被杨再兴烧成焦土,完颜宗翰短期内已无力再次渡河。
捷报之外,楚云飞还让辛弃疾带回了一样东西——一块从完颜宗翰帅帐里缴获的木板,上面用金文刻着黄河北岸各渡口的水深、流速、冰期和登岸后的行军路线。辛弃疾说宗翰撤退时下令烧了帅帐,但火没烧透,木板只焦了边缘,正好被他的小队捡到。完颜宗翰用了一整个冬天的时间来摸清黄河每一处渡口的水文,这份情报的详细程度甚至超过了宋兵部自己掌握的资料。其中几处被重点标记的渡口,正是杨再兴在巡逻中反复遭遇金军斥候的地点。
“他把黄河摸透了。”杨志在战后总结会上拿着那块木板反复看了看,“澶州正面的水情被我们的烽火台盯得太紧,他这次选的几个渡口都在大名府方向——那里河面窄,水流缓,冰化之后渡船往返最快只需要半个时辰。如果不是杨再兴提前烧了他的渡船,宗翰的主力很可能已经突破大名府防线了。”
楚云飞在军报末尾附了一行字,建议将这块木板上的水文情报全部抄录,作为兵部永备档案,同时下令沿河所有烽火台加强对水文变化的日常记录——金人能用一个冬天摸清黄河的水情,大宋更应该做到心中有数。
我去大理寺探望李纲时,把陈彦文的判决和澶州大捷的最新战况都告诉了他。李纲靠在病榻上,脸色比之前稍微好了一些。太医说他停了含款冬花的药方之后,病情虽然还在,但恶化速度明显放缓了。也许是上苍垂怜,也许是他终于放下了压在心头太久的担子——他的精神反而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他听我说完,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说陈彦文的案子了结,也算了却一桩心事,金国在汴梁的情报网被连根拔起,铁算子、虹桥暗桩、太医院内鬼,再加上这个藏在翰林院里的陈彦文,金人以后再也别想轻易在汴梁城里安插钉子了。他顿了顿,看着我说,完颜宗翰虽然败退,但金国主力仍在,北伐不能停。楚云飞已经在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从澶州一路往北打,收复幽州,把金人赶回草原。杨志和岳飞已经在整编俘虏、补充新兵,准备乘胜追击。耶律大石的西辽骑兵也正在向东推进,牵制金国西线,金人腹背受敌,正是大宋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
我告诉他太子殿下已经任命我代理内阁首辅,请他安心养病,内阁的事我会尽力扛起来。李纲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告辞,他忽然又睁开眼,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承天,本官一生最得意的事,不是推行内阁制,不是扳倒六贼,是发现了你。”
我跪在病榻前,深深叩首,声音有些发哽:“大人知遇之恩,承天无以为报。”李纲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我起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从大理寺出来之后,我去了鸣玉坊。李师师正忙着核算北伐债券第四期的方案——曾朴计划将债券发行常态化,为北伐提供持续的资金支持。柔福帝姬也在,她是来催贷粮司前线分站的进度报告的。两人正头碰头地讨论债券利率的细节,赵多富拿着虞允文编制的核算报告说利率应该再降半分,李师师反而说不能降,富商们认购债券也是要冒风险的,利率太低没人买。两人争论得颇为投入,连我进门都没听见,倒是我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场面要是被说书人编成段子,名字大概该叫《帝姬跟歌妓算账,御史在旁边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