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林小满刚到工位就被方旭东的秘书叫住了。
“小林,方总让你去会议室。”
“现在?”
“对,紧急会议。”
她放下包,匆匆往会议室走。推开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产品部、技术部、市场部,连周铭都在。方旭东坐在主位,眉头紧锁。
“人都到了。”方旭东敲了敲桌子,“开始吧。”
技术部的老刘站了起来,投影上是一组数据曲线。“这是过去两周的用户行为分析。大家看这里——”
他点了点屏幕上一个异常凸起的部分。
“这一百四十二个用户,日均使用时长超过十个小时。最高峰的一个,连续在线十六个小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十六个小时?”周铭挑眉,“他在公司上班都没这么久。”
“重点不止是时长。”老刘切换了一张图,“我们做了深度访谈,发现这些用户把暖言当成了情感寄托。有人每天跟系统聊天说自己失恋了,有人把系统当成去世亲人的替身,还有人……”
他顿了顿。
“还有人说,系统比他的家人更懂他。”
林小满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所以呢?”方旭东问,“这个问题的根源是什么?”
“根源在于系统的人格化设计太成功了。”老刘调出架构图,“我们为了让用户觉得'被看见',加入了共情算法、个性化回复、记忆功能。但现在看来,部分用户把这些当成了真实的情感关系。”
周铭立即接过话头:“那还等什么?降低人格化程度,关掉那些会让用户产生依赖的功能。”
林小满皱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这样会破坏用户体验。”
“用户体验重要还是用户安全重要?”周铭冷笑,“林小满,你知道这些用户什么状态吗?有人因为过度依赖系统,已经影响到正常生活了。你所谓的'体验',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小满捏紧笔,“降低人格化程度确实能减少依赖,但也会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用户失去支持。暖言的核心价值就是'被看见',如果连这个都砍了,系统还有什么意义?”
“那你说怎么办?看着他们越陷越深?”
“我在说一个平衡点,不是非此即彼。”
周铭还要说什么,方旭东抬手制止了他。
“先停一下。”方旭东看向沉默良久的沈砚,“沈砚,你怎么看?”
沈砚一直在低头翻文件,听到这话才抬起头。会议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更多信息。”
“更多信息?”周铭皱眉,“数据都在这里了,还要什么信息?”
“用户分层的详细信息。”沈砚把文件合上,“这142个人里,有多少是轻度依赖,多少是中度,多少是重度?每个层级的原因一样吗?他们的使用场景是什么?这些问题不搞清楚,任何决策都是盲目的。”
方旭东点了点头:“有道理。老刘,这几天你带人做个深度分析。周铭,你也配合一下。”
周铭应了一声,但脸色不太好看。
会议结束后,林小满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走到门口发现沈砚已经出去了。她犹豫了一下,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沈砚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站姿很放松,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很复杂的问题。
“沈砚。”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像在等她开口。
“你真的打算降低系统的人格化程度?”
他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说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如果直接砍掉功能,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用户,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林小满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他会站在周铭那边,比如他会支持最保守的方案。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这不像是在讨论一个产品问题,更像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你不认为这是系统的bug?”她问。
“当然是问题。”他转过身,面对窗户,“但不是这么解决的了。就像人生病了你不能直接把器官摘了,得找到病因在哪。”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像产品文档。”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没有真的笑出来。
“你那个方案,我再看看。下午给你反馈。”
“好。”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谢谢你刚才……”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快,背影挺拔得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暖言系统是她和沈砚一起打磨出来的,每一个功能都倾注了心血。现在出了问题,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卸,而是——
到底哪里做错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论坛推送。
“您的特别关注'Y'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她点开,只有四个字:“抱歉,今天忙。”
林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输入:“那个案例,你怎么看?”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终于,跳出一行字:“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太想'被看见'了,反而忘了让人学会自己站起来。”
她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脚边。暖言系统二期,会走向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问题不是简单砍掉功能就能解决的。就像人心里的缺口,不是用技术就能填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