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公司内部为这个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周铭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连续三天在晨会上提案。他的理由很充分：用户日均使用超过十小时，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工具的范畴，属于病理性依赖。数据摆在那里，容不得狡辩。
“降低人格化程度是最直接的方案。”周铭站在投影前，激光笔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把那些共情回复改成标准话术，用户得不到情感反馈，自然就不会过度依赖。”
林小满坐在会议室末尾，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又停下。她想说话，但方旭东没点名，她不好开口。
“标准话术……”她还是没忍不住，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周总监，那跟客服机器人有什么区别？”
周铭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林专员，你懂技术吗？在这里指手画脚。”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程璐低头玩着手机假装没听见。
林小满感觉一股血冲上头顶。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是不懂技术，但我懂用户。”她看着周铭，眼神很平静，“我知道那些每天和系统聊天的人是什么心理——他们不是离不开系统，是离不开被倾听的感觉。”
周铭冷笑一声：“所以呢？让他们继续依赖？一个AI系统能满足什么情感需求？”
“也许不能完全满足。”林小满直视他，“但至少比没有人听他们说话好。”
方旭东咳嗽了一声，看看沈砚。沈砚坐在旁边，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又停下，面无表情。
“这个问题先到这里。”方旭东摆摆手，“沈砚，你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砚。他抬起头，扫了林小满一眼，又看向周铭。
“用户分层数据出来了吗？”他问。
周铭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用户分层数据。”沈砚重复了一遍，“哪些是轻度使用，哪些是重度依赖，哪些是把它当树洞。这三类人的需求不一样，处理方式也不能一概而论。”
周铭脸色不太好看：“技术部正在统计……”
“那等数据出来再讨论。”沈砚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现在谈解决方案，是盲人摸象。”
方旭东点点头：“行，那就先这样。小林，你那个方案改好了吗？”
“改好了。”林小满坐下来，把文件摊开，“我建议引入人工干预机制，对重度用户进行人工回访……”
“人工干预成本多高你知道吗？”周铭打断她。
“所以我才要分清楚哪些用户需要干预，哪些不需要。”林小满翻了一页，“精准干预比一刀切更省钱，也更有效。”
周铭还想说什么，沈砚突然开口：“这个方案我看过，可以试试。”
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评价。周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悻悻地坐下了。
会议不欢而散。
林小满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经过沈砚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谢谢。沈砚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步子迈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那个人，永远是这样。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程璐跟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以啊，刚才怼得漂亮。”
“还好。”林小满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后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后悔什么？”程璐打断她，“你没说错啊。那帮技术佬懂什么用户体验，就知道降本增效。”
林小满没接话。她回到工位，把文件扔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许安琪：“干嘛呢？”
“刚开完会，累。”她打字。
“又是那个破功能的事？”
“嗯。周铭要关停，我不同意。”
“嘁，他懂个屁。”许安琪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那个方案不是挺好的吗？人工干预，精准打击。”
“问题是成本啊。老板们最怕听到的就是'成本'两个字。”
“那沈砚呢？他什么态度？”
林小满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他说等数据出来再讨论。”
“等数据？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
“其实……”她手指顿了顿，“我觉得他是在帮我。如果直接站我这边，周铭肯定反弹更大。”
“哇，你什么时候开始帮他说好话了？”许安琪发来一个暧昧的表情。
“没有，就是就事论事。”
“得了吧，你那个'就事论事'我还不了解。”许安琪发来一行字，“对了，今晚还上线吗？”
“上，等会儿。”
“行，那我先打一把，你上来喊我。”
“好。”
林小满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愈发刺眼。她想起刚才会议上沈砚的样子——永远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但刚才他说“我看过，可以试试”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论坛推送。
“您的特别关注'Y'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她点开，只有四个字：“抱歉，今天忙。”
林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输入：“那个功能，你觉得应该保留还是取消？”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终于，跳出一行字：“你觉得呢？”
她打字：“我想保留，但阻力很大。”
这一次，Y没有犹豫太久。
“我支持你。”
四个字，很简单。但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惜字如金，但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伸了个懒腰。管他呢，反正有人支持，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