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明辉请好了年假。
出发那天早上，林秀芬把工作室的钥匙交给女儿，反复叮嘱了几句。女儿不耐烦地推她：“妈，你就放心去吧，店里我会看着。”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快走吧，周叔在楼下等着呢。”
林秀芬下楼的时候，周明辉已经站在车旁边了。他穿了件浅蓝色衬衫，人显得精神了不少。看见她下来，他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
“东西都带好了？”他问。
“带好了。”她上了车，心里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二十年的婚姻里，陈志远从未带她出过远门，她说想出去看看，他总说忙。后来她就不想了。如今四十五岁，反而要补上这门课。
飞机落地昆明，再转车去大理。路上周明辉话不多，但会适时给她递水、拿吃的。到了洱海边定的民宿，她站在门口愣住了——蓝白相间的小楼，门口种着几株三角梅，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
“喜欢吗？”他问。
“喜欢。”她说。
房间不大，但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洱海，水面波光粼粼的。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这趟来得值。
接下来的日子慢得像画。每天早上六点多，天刚亮，周明辉就敲门叫她起床看日出。两个人沿着洱海边走，太阳从山后面慢慢升起来，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她不爱说话，他就陪她走着，偶尔指给她看水面上飞过的鸟。
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海边发呆。海风凉凉的，吹得人很舒服。
有一天晚上，月亮特别圆。周明辉突然开口：“秀芬，我给你讲讲我前妻吧。”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这些年他从未提过前妻，她也没问过。
“你想说就说。”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海面：“当年她跟别人跑了，开宝马的。我不是恨她，是恨自己没用。穷，没本事，留不住人。”
她没说话，等他继续。
“后来遇到你，我才明白什么叫对的人。”他转过头看着她，“不是条件好坏的问题，是跟你在一起，心里踏实。”
她心里一酸，问他：“你恨过她吗？”
“恨过。”他说，“现在不了。各自安好，挺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过了会儿，她轻声说：“明辉，我也给你讲讲我的事吧。”
他点点头。
“那二十年婚姻里的委屈，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她的声音有点抖，“包括我爸妈，包括小雨。我婆婆……算了，不提她了。总之我就是从一个有梦想的少女，变成一个只会干家务的女人。二十年了，我忘了自己还会什么。”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有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她哭得更厉害了，但心里却轻松了。这些话压在心底多少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那天晚上，她还说了很多。说纺织厂的时候她是技术最好的挡车工，说嫁给陈志远那天婆婆给的脸色，说月子里自己带孩子还要给全家做饭，说发现出轨时手抖着截图的样子。这些事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自己的妈。
周明辉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她说。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厨房里了。民宿提供简单的早餐，他笨拙地煎着鸡蛋，焦了一半。
“将就吃吧。”他把盘子端过来，“我就会做这个。”
她夹了一筷子，焦的。但没说，把整盘都吃了。
第三天他们租了辆自行车，沿着洱海骑。她坐在后座上，风把头发吹起来，眯着眼睛看两边的风景。水面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白鹭从头顶飞过。
“明辉。”她突然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第四天下起了小雨，两个人窝在民宿里哪儿也没去。她坐在窗边看雨，他躺在床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雨丝细密密的，把远处的山都遮住了，雾蒙蒙的一片。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她突然问。
“什么怎样？”
“就是……就这样过下去？”
他坐起来，看着她：“你想怎样？”
“我不知道。”她说，“以前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的，现在……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那就一直这样过下去。”
“嗯。”
第五天他们去看了苍山。坐索道上到半山腰，她有点恐高，抓着他的胳膊不敢动。他笑着说没事，底下有树呢，掉下去也摔不死。她打了他一下，但手没松开。
第六天下午他们在民宿门口喝茶，老板娘是本地人，端上来一盘切好的芒果。他们看着远处的洱海，发了一下午的呆。
“明辉。”
“嗯？”
“回去之后，我想把店里的事理理顺。”
“嗯，应该的。”
“然后……”她顿了顿，“然后我们结婚吧。”
他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三年了，该想的都想清楚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粗粗的，热乎乎的，带着点汗。她没抽出来，由他握着。
第七天他们回了临城。
女儿早在家里等着了，看见他们进门就问：“妈，玩得怎么样？”
“很好。”她说，“跟你周叔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女儿看看她，又看看周明辉，笑了：“我看你们感情更好了，什么时候结婚？”
“不急。”她说，“等我把店里的事彻底理顺再说。”
女儿撇撇嘴：“妈，你能找到周叔，是你的福气。”
“我知道。”她说。
晚上回到房间，周明辉从后面抱住她：“秀芬，我发现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更开朗了，也更愿意说话了。”他在她耳边说，“以前你总是闷着，什么都藏在心里。”
她转过身，看了他一会儿：“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三年的相处，早已让他们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结婚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