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州大捷的庆功宴设在广济寺。
这是赵桓的主意。礼部原拟将庆功宴摆在垂拱殿,赵桓却说不必那么隆重,在广济寺摆几桌便好——将士们从前线回来,最想吃的不是御膳房的珍馐,而是李伯的葱油拌面。李承德从接到消息那天起就忙得脚不沾地,将广济寺分舵和汴梁城几个相熟的菜贩的存货全扫了个遍。李蝶儿领着几个花子帮的婶子在厨房里连轴转了好些天,独眼老叔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支了好几张长桌,桌面上铺了新买的素布,虽然比不上樊楼的锦缎桌围,但洗得干干净净。
岳飞和杨志率新军将领从澶州前线赶回汴梁。杨再兴右臂的绷带还没拆,箭伤愈合得不错,但随军郎中说至少还要静养半个月。他根本不听,一到广济寺就跟鲁智深杠上了——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掰腕子,杨再兴用左手,鲁智深也用左手。牛黑塔在旁边当裁判,围了一圈的人起哄。掰了半天,鲁智深忽然站起来,说洒家今天是让着你,等你伤好了再比。杨再兴哈哈一笑,露出一口被北风吹得发黄的牙,说不用让,现在就能比。鲁智深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咧开了。
柔福帝姬早早就到了,她今天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装,袖口绣着几朵淡黄色的迎春。刚到门口就被一群将士围住了——不是来行礼的,而是来领贷粮司前线分站的粮草配给表的。她一边摇着团扇,一边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叠表格挨个分发,顺便催杨志把大名府分站的运输路线图尽快报上来。杨志挠了挠头,讪讪地说已经在弄了,帝姬容末将两天时间吧。
李师师也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绿色的窄袖便服,头发用竹簪挽在脑后,手里拿着北伐债券第四期的认购统计册。她现在的身份是惠民贷粮司文书佐理,没有人再把她当成樊楼的歌妓。曾朴接过统计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摘下老花镜,感慨说当初在樊楼词会上李姑娘为北伐军费认购了一百贯,现在又编了这本册子——等债券还本付息那天,老夫亲自给李姑娘送利息。李师师笑着欠了欠身,说曾大人客气了,利钱充公就好。
楚云飞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兵部值房赶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译完的军报——西辽的耶律大石已率三万骑兵从天山出发,向东挺进,牵制金国西线兵力。完颜宗翰在黎阳渡的残部虽然仍在整补,但短期内已无力再次渡河。他把军报放在供桌上,环顾了一圈满院的将士,只说了一句话——“这一仗,我们打赢了。”
院子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鲁智深把杨再兴扛在肩上绕槐树跑了一圈,牛黑塔拿着木棍敲得酒坛子咚咚响,辛弃疾第一次主动端起了酒碗,跟张显碰了一下,还没喝完半碗就呛得直咳嗽。连老成持重的曾朴都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赵桓是最后入席的。他今天没穿太子冕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袍,腰间佩着岳飞送的那把短剑。他没有坐主位,而是挨着朱五爷坐下,亲自给老叫花子斟了一碗酒。朱五爷端起来抿了一口,难得地没有挑剔酒味。赵桓站起来举起酒碗,朗声说今日之宴不为别的,只为敬诸位——敬在前线冲锋陷阵的将士,敬在后方运筹帷幄的文臣,敬每一个为大宋出过力的人。他顿了顿,忽然转向坐在角落里正在跟辛弃疾抢红烧肉的王小六,说还有敬花子蹴鞠队——没有你们当年在金明池踢赢京畿路队,本王也不会去广济寺,更不会有今天。王小六手一抖,红烧肉啪嗒掉在桌上,他赶紧站起来举起酒碗,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谢——谢太子殿下”,一仰头把半碗酒全灌了下去,呛得眼泪直流。
赵桓又转向站在槐树下值守的几个石勇手下的花子帮兄弟,端起酒碗说诸位日夜在外围警戒辛苦了,这碗酒敬你们。石勇忙率众兄弟端碗回礼,仰头喝干。鲁智深在旁边看见,拍着大腿说太子殿下连暗哨都敬,洒家服气。
酒过三巡,赵桓放下酒碗,说今日之宴名为庆功,但北伐尚未完成,幽州未复,金军主力仍在,完颜宗翰还在黎阳渡北岸整补,西辽的耶律大石正在东进,正是大宋“这正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楚大人,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拟好了吗?”
楚云飞让辛弃疾展开一份地图,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条从澶州直指幽州的粗重红线,说耶律大石的三万骑兵已出天山,金国西线已被牵制。新军休整半月之后即可渡河北上,直取幽州,此为主攻方向。另遣杨志率骑兵一营东进大名府,佯动牵制金军右翼残部;西线由刘锜的澶州守军配合,防止完颜撒离喝卷土重来。三路并进,主攻幽州,务求一举收复河北全境。他顿了顿,又补充说杨再兴伤好之后编入主攻前锋。
杨再兴在席间霍地站起来,右臂还缠着绷带,但左手已经攥紧了拳头:“末将的伤不碍事!明天就能上马!”
“坐下。”楚云飞头也不抬。杨再兴讪讪地坐了回去,鲁智深在旁边嘿嘿直笑。
杨志接过话头,说从俘虏口中得知,金国在河北的兵力布防已经收缩到幽州、易州一带,粮草和兵员补充都很困难,眼下正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他建议派杨再兴和辛弃疾各领一队斥候先行北渡黄河,摸清幽州以南金军的布防情况。辛弃疾懂一些契丹语和金语,沿途可以收集情报;杨再兴作战勇猛,可以在遭遇小股敌军时掩护主力。楚云飞同意了这个安排。
岳飞则建议在出征前对新军进行一次整编,将澶州俘获的金军降卒编成一支独立的辎重营,由新军统一管理,专门负责修筑营寨、转运粮草和照料马匹。这些降卒大多是河北汉人,并非真心为金人卖命,可以逐步训练成北地民兵,将来与主力互为策应。赵桓表示同意,说降卒编营由新军统一管理,后勤辎重的事交给曾大人全权调度。
曾朴说粮草的事好办,北伐债券第四期已开始募集,户部可调拨的军费总额已至六十五万贯。但李纲大人病倒之后,朝中保守派又开始蠢蠢欲动,有几个知州暗中抵制青苗法的推广,宗泽正在处理。他建议让宗泽在大名府、澶州等新收复地区提前建立前线分站,由贷粮司统一供应军粮,不让地方官经手。赵桓当场拍板,让柔福帝姬督办此事,前线的军粮一粒都不许经过地方官的手。
柔福应答得极为干脆,摇着团扇说明天就把方案报上来。
宴席将散时,赵桓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大雄宝殿的佛像前。满院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月白色的背影在烛光下微微晃动。他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轴展开,是他亲笔所书的“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字迹比大半年前更加沉稳有力。
“这面匾额,是本王为广济寺新题的。当年这座破庙收留了花子帮的蹴鞠队,收留了被灭门的何承天,收留了从五台山逃来的鲁智深,收留了从山东走来的辛弃疾。它不只是佛祖的道场,也是天下忠义之士的道场。本王今天把这四个字送给广济寺,往后不管谁走进这座庙,都能看见——大宋没有忘记他们。”他亲手将卷轴挂在供桌上方,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朱五爷拄着竹杖站起身来,看着那面匾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竹杖往地上一顿,说道:“老叫花子在汴梁住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这破庙有了门面。”
散席之后,楚云飞单独把我叫到老槐树下。他手里拿着辛弃疾绘制的那份地图,月光透过新发的槐叶洒在纸上,斑斑驳驳。他说还有一件事——铁算子留下的听涛楼残党还没有完全清除,高俅余孽和少数极顽固的金国暗桩仍在活动。石勇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追查,已锁定了几个据点。眼下大军即将北征,后方不能留隐患,他建议让石勇在出征前联合大理寺将这些残党一网打尽,免得前线打仗后院起火。
我点了点头,说石勇已经在布置了,就在这两天。楚云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看那面新挂的匾额,月光下“精忠报国”四个字银钩铁画,格外醒目。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等打完仗,我也该成个家了。”说完转身就走,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留我站在原地哑然失笑。
宴席散尽,广济寺里渐渐安静下来。老槐树的嫩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板上,光影斑驳。过新发的枝丫洒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流动的碎银。辛弃疾坐在老槐树下,借着殿里透出的灯光继续写他那本尚未完成的词稿。杨再兴坐在他旁边,左手拿着磨刀石,正磨着那杆铁枪,磨刀石擦过枪刃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均匀而沉稳。
辛弃疾忽然停住笔,转头问他:“杨将军,你怕不怕死?”杨再兴磨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磨,说怕。但怕也得上——金人杀了我爹,杀了我三个哥哥,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说完抬起头看着辛弃疾问:“你一个读书人跟着我们冲到河滩上,怕不怕?”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的是白活一世。杨再兴咧开嘴笑了,把磨好的铁枪往地上一插,说你这辈子注定白活不了——等你把词写完了,我替你拿到金銮殿上去念。辛弃疾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笔尖重新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