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林秀芬就醒了。
身旁周明辉已经不在,被窝里只剩一点余温。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上女儿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转——“妈,你就放心去吧,店里我会看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听起来挺靠谱,但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起来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茶几上摆着昨天买的水果,葡萄用保鲜膜包着,显然是他出门前弄的。厨房里转了一圈,灶台上干净得能照见人,连她平时用的那个炒菜锅都不见了。
“明辉。”她推开卧室门,“我那个锅呢?”
周明辉揉揉眼睛坐起来:“哦,我收到柜子里了。油烟大,对身体不好。”
她愣了一下:“我还得做饭呢。”
“做什么做。”他下床穿鞋,“小雨说了,让你这几天在家歇着。店里有她。”
“我歇什么歇。”她皱起眉头,“我又没病。”
“行行行,没病。”他走过来揽住她的肩,“那也先用早餐,吃完再说。”
早餐是牛奶面包,切好的苹果摆成一小盘。她坐在桌前,看着这些东西发呆。二十年了,在陈家她都是最早起来的那一个,做完早餐还要叫女儿起床、给婆婆端洗脸水。现在突然让她坐着吃现成的,浑身不自在。
吃完饭她在家里转了一圈,想找点事做。缝纫机呢?她记得搬回来后一直放在客厅角落。找了一圈没找着,问周明辉,他说:“搬店里去了,小雨说店里缺一台。”
她又说不出话来。
想拖地,地板干净得反光。想收拾衣柜,打开一看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比她叠的还整齐。想洗衣服,洗衣机里的衣服已经晾出去了。
“明辉,你把家里活都干完了?”
“嗯。”他在削苹果,头也没抬,“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废人。这种感觉比累还难受。二十年的全职太太生涯,她早就习惯了忙忙碌碌。现在突然让她什么都不做,反而浑身不对劲。
下午两点,她实在坐不住了。换上衣服出门,直奔店里。
推开门,女儿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介绍新款式的设计,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讲得头头是道。林秀芬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什么韩版、什么oversize、什么ins风,这些词从女儿嘴里冒出来,她一个都接不上。
“妈?”女儿看见她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那你先坐会儿,我给张姐介绍完这身。”
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女儿给客人量尺寸、记单子,动作麻利得很。那双手以前只会写作业,现在比她还熟练。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完全是多余的。
店里的变化很大。她走的时候墙上还空着一大片,现在挂满了设计图样,什么风格的都有。角落里摆了几盆绿植,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她伸手摸了摸工作台,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
客人走了,女儿走过来:“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歇着吗?”
“我来看看也不行?”
“行行行。”女儿给她倒了杯水,“对了妈,下个月我们打算上一批新款式,是今年流行的汉元素。我正愁没人做呢,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指导指导徒弟。”
“指导什么。”她放下水杯,“我什么都不懂。”
“妈你怎么不懂,你手艺比我好多了。”
“手艺好有什么用。”她站起来往外走,“现在都讲究你们那些新潮流,我跟不上了。”
女儿在后面叫她,她没回头。走出店门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清清脆脆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是新换的,蓝色的小鱼造型。
晚上回到家,周明辉已经做好饭了。四菜一汤,摆得挺好看。她坐在桌前,动了两筷子就放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还不说?板着一张脸,谁惹你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明辉,我觉得自己没用 了。”
“怎么没用?”
“什么都帮不上。店里我不懂,家务你做了,我就在那儿坐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谁说你没用?你是创始人,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店。”
“创始人有什么用。”她苦笑,“现在都是小雨在管,我去了也是添乱。”
“你可以做别的啊。”
“做什么?”
“指导徒弟,传授经验。”他说,“你会的那些东西没人比得上。那些年轻孩子需要人带,你正好可以教她们。”
她愣了一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店里。把几个年轻徒弟叫过来,从最基本的针法开始教。手把手地教,一遍一遍地示范。有人问她问题,她耐心地答。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人叫她“林老师”,她摆摆手说叫什么老师,但心里有点高兴。
原来退居幕后不是没用,而是换一种方式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