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裁缝店里亮堂堂的。
林秀芬正在柜台后面教小翠改一条连衣裙的腰线。针脚怎么走、收多少尺寸,她讲得很慢,小翠学得也认真。边上还站着两个等候的顾客,一个中年妇女拿着件外套,另一个年轻姑娘拿着条裤子。
“林姐,这儿是不是得往里收一点?”小翠指着腰线问。
“对,先画个记号。”林秀芬俯身拿起划粉,在布料上轻轻画了一道,“你摸这个位置,面料有点厚,针距要密一点,不然会皱。”
小翠点点头,重新穿上针线。
门口有人进来,带进来一阵风。风铃响了一声,清清脆脆的。
“林姐。”门口有个声音叫她。
林秀芬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楚。等那人走近了,她才认出来。
陈志远。
三年没见,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西装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还有一块洗不掉的黑印子。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许多。他站在那儿,眼神躲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店里安静了一瞬。小翠停下手里的活,看看林秀芬,又看看门口的那个人。
“你来干什么?”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一个不重要的客人。手里还在整理刚才画过的记号,仿佛眼前的人跟一条待改的裤子没什么区别。
“秀芬。”他往前迈了一步,“我……我能跟你聊聊吗?”
“没什么好聊的。”她低下头,继续教小翠,“这条腰线这样收,对,先画个记号。”
陈志远没走。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我没那么闲。”
“那……”他的眼眶突然红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生意失败了,欠了一屁股债,房子也抵出去了。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所以呢?”
“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发抖,“我知道错了,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秀芬,我是真的爱你……”
“爱?”她笑了一下,很淡,“你爱的是有人给你做饭洗衣的日子吧。”
“不是……”
“志远。”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直视着他,“我们早就结束了。二十年前就结束了。”
“可我还爱着你!”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店里几个客人都在看。有个中年妇女放下手里的外套,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爱不爱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她重新拿起针线,“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陈志远站在那儿没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突然膝盖一弯,跪在了她面前。
“秀芬,我求求你……”他抓住她的衣角,“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店里安静极了。小翠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几个客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在看。年轻姑娘悄悄掏出手机,似乎想拍又不太好意思。
“妈。”女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秀芬转头,看到女儿从工作间走出来。陈小雨皱着眉头,大步走到陈志远面前,一把推开他的手。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冷,“还嫌不够丢人吗?”
“小雨……”陈志远抬起头,看到女儿陌生的眼神,愣了一下,“我是你爸……”
“你不是我爸。”陈小雨扶住林秀芬的肩膀,“我爸三年前就死了。你走吧,不然我报警了。”
陈志远跪在地上,看看女儿,又看看林秀芬。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秀芬。”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还会来的。”
“别来了。”她说,头都没抬,“我不会见你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清清脆脆的。
门关上之后,店里的人才恢复正常。中年妇女跟同伴使了个眼色,继续挑选布料。小翠小心翼翼地问:“林姐,没事的吧?”
“能有什么事。”她把针线收好,“干活吧。”
那个下午再没有其他事发生。陈志远没有再来。有几个老顾客来取改好的衣服,夸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笑着道谢,手里的活计一刻也没停。
晚上回到家,周明辉已经做好饭了。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茄子、清炒油菜,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餐桌上摆着两碗米饭。
“先吃饭。”他给她拉开椅子,“今天累不累?”
“还行。”她坐下,吃了两口,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他来干什么?”周明辉皱起眉头,放下筷子。
“求复合呗。”她夹了一筷子菜,“说自己生意失败了,一无所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别来了,早干嘛去了。”
他笑了一下:“这才对。那种人不用理会。”
“我根本没放在心里。”她说,“都过去了。”
“那就好。”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别让不相干的人影响心情。”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他身上,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把房间映得昏黄温暖。电视里播着新闻,说的是临城新建了一个商业区的事。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她握着他的手,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睡吧。”
窗外月亮升起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这个男人才是她真正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