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的时候，身旁的床位已经空了。
林秀芬愣了一下，随即听到厨房里传来声响。她坐起身，看到身上穿着的红色睡衣，这是昨天女儿特意给她买的，说今天是新娘子，得穿点红的。
“醒了？”周明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碗粥，“起来吃饭吧。”
她应了一声，下床穿鞋。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但心里是暖的。
今天是婚礼的日子。
说是婚礼，其实就是两家人一起吃顿饭。周明辉那边来了几个亲戚，林秀芬这边是父母和几个老姐妹。王阿姨是一定要来的，她说要当这个证婚人。
“明辉，”她走进厨房，“不用做太多，简单点就行。”
“简单也得吃饱。”他把粥端到餐桌上，又去煎鸡蛋，“你今天是大功臣，得养足精神。”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样的早晨，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吃完饭，女儿也起来了。她昨天从深圳赶回来，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喜庆得很。
“妈，”女儿走过来挽着她的手，“今天你最美。”
“就你嘴甜。”林秀芬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女儿帮她整理头发，又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妈，涂一点吧，今天是你的大日子。”
“我都多大岁数了，还涂这个。”话虽这么说，但她没有拒绝。
女儿的手法很轻，口红在嘴唇上抹开，颜色淡淡的，不显得夸张。林秀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点不认识了。二十年的婚姻里，她从来没有化过妆，每天素面朝天地干活，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女人的本分，现在想想，真是傻。
十点多，客人陆续到了。
周明辉的几个同事来了，还有他的表姐一家。林秀芬这边，母亲和父亲一起来的，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母亲则换上了新做的棉袄。
刘红霞也来了。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一进门就拉住林秀芬的手。
“秀芬哪，”她眼眶有点红，“我早就说过，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
“刘姐，快坐。”林秀芬把她让到沙发上，又倒茶又拿水果，招待得周到。
“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刘红霞接过茶，看着四周的布置，“虽说是简单办，但该有的都有了。我要是男人，也想娶你这样的。”
“刘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林秀芬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王阿姨是最先到的。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一进门就拉着林秀芬的手不放。
“姑娘，”王阿姨眼眶有点红，“这些年你不容易，如今终于熬出头了。”
“都是托您的福，”林秀芬说，“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什么福不福的，”王阿姨摆摆手，“你自己的福气是自己挣的，我不过是推了你一把。正说着，女儿跑过来，说吉时快到了，让妈妈准备一下。
仪式就在周家的客厅里进行。没有婚纱，没有车队，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见证一下。王阿姨站在两个人面前，清了清嗓子。
“周明辉，”她看向他，“你愿意娶林秀芬为妻吗？”
“我愿意。”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秀芬，”王阿姨又转向她，“你愿意嫁给周明辉吗？”
林秀芬抬起头，看到台下坐着的母亲、父亲、王阿姨，还有女儿。她的眼眶突然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我愿意。”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想起了二十年前嫁给陈志远的时候。那时候她年轻，不懂什么叫婚姻，只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婆婆坐在上座，眼神挑剔得像在审视一件货物。陈志远穿着新西装，笑得满面春风，但她知道那笑容里没有几分真心。现在想想，人生真的可以有不同的活法。
周明辉把戒指套在她手上。戒指是银色的，不大，但很精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之前他跟她说过，是他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
“秀芬，”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嗯，我相信你。”她说。
台下响起掌声，女儿在旁边擦眼泪。她走过去抱着女儿，说傻孩子，哭什么。女儿说妈祝你幸福。她看着女儿，突然觉得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苦，都值了。
敬酒的环节很简单。周明辉不善饮酒今天是例外，喝了两杯白酒，耳根有点红。林秀芬更是一杯就倒，最后还是女儿帮她挡了几杯。
吃完饭，客人陆续散去。王阿姨临走前拉着林秀芬的手，说姑娘，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来找阿姨。她点点头，说谢谢阿姨。
母亲和父亲也要走。父亲临走前看了周明辉一眼，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看到周明辉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明白了。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天已经擦黑了。
女儿说累了一天，早早就回房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明辉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她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你去休息吧，这些我来。”
“一起吧。”她说。
两个人一起收拾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他身上，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把房间映得昏黄温暖。
“明辉，”她突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他握着她的手，“应该是我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她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这辈子我做过很多选择，最对的就是选择离婚，然后遇到你。”
“你也是我最好的选择。”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怎么办？”
“不可能。”他说，“我会比你多活几年，照顾你到最后。”
她笑了：“好，那我等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靠在他身上，觉得这一刻，所有的苦难都化作了甜蜜，所有的泪水都变成了笑容。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完美，而是完整。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为生活奔波的林秀芬，而是真正为自己活着的林秀芬。这种感觉，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