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的时候，身旁的床位已经空了。
林秀芬伸手摸了一下，被窝里只剩一点余温。窗户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被面上印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金线发了会儿呆，昨晚上明辉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转——“不可能，我会比你多活几年，照顾你到最后”。
这人，说话也太实在了。
她笑了一下，翻身坐起来。拖鞋是周明辉买的，软底，穿着很舒服。踩着它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开，香气顺着风飘进来，闻着挺舒服。
客厅里静悄悄的，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早餐在锅里热着，我先上班了。中午回来陪你吃饭。——明辉”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抽屉里。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二十年了，没怎么尝过。
吃完早餐，她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周明辉不爱乱扔东西，客厅永远整整齐齐的。她闲着没事，又把衣柜里的衣服倒腾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看到那件藏青色的棉袄。这是她二十年前做的，当时图省钱，用的是最普通的布料，穿了这么多年也没坏。现在拿出来看看，针脚还是细密的，手艺没丢。
她拿着棉袄坐在床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现在老年人越来越多了。早上买菜的时候，小区里全是遛弯的老头老太太，穿的都差不多，要么是儿女淘汰的旧衣服，要么就是市场上几十块钱买的“大路货”。样式老气，穿着也不舒服。
可是老年人也是人，也想穿得体面一点啊。
她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行。现在做老年人服装定制的很少，几乎是个空白市场。那些大商场里的衣服，不是太紧就是太花，真正适合六十岁以上老人穿的，没几件。
下午周明辉回来，她把这个想法跟他说了。
“老年人服装定制？”他愣了一下，“怎么会想到这个？”
“早上收拾衣服的时候突然想到的。”她说，“你看看咱们小区那些老人，买件合适的衣服多难。要么嫌贵，要么嫌不好看将就着穿。”
周明辉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现在做老年人服装的确实不多，大厂家都盯着年轻人市场。”
“那你觉得能做吗？”
“想做就做呗。”他说，“我支持你。”
她心里有了底，第二天就开始行动。先去附近的养老院走了走，跟那些老人聊天，问他们平时买衣服遇到什么困难。
这一聊才发现，问题比她想的还多。
有的老人说，现在的衣服扣子太小，扣起来费劲。有的说袖子太紧，抬都抬不高。还有的说，裤腰太紧，勒着不舒服。更多老人是说，想买件便宜又合适的衣服，太难了。
“商场里的衣服，动不动就是几百块，我们退休工人哪买得起。”一个姓王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地摊货倒是便宜，但质量不行啊，穿两次就破了。”
她把这些需求一条一条记下来，晚上回去画图纸。台灯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着腰，一笔一画得很认真。周明辉端了杯水过来，放在她手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轻轻把门带上。
女儿陈小雨从深圳打来视频电话，得知她的想法后，第一个反对。
“妈，你现在又不缺钱，干嘛还这么辛苦？”女儿在手机那头皱眉头，“再说了，你都五十了，该享享福了。”
“我不是为了钱。”她说，“我是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事做。我才五十岁，总不能天天在家看电视吧？”
“可以学学跳舞啊，打打麻将什么的……”
“打麻将我不会，跳舞我又不喜欢。”她打断女儿的话，“你就让妈试试，不行再说。”
女儿在那边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跑了很多地方。养老院、社区活动中心、老年大学，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边调研，一边画设计图，经常忙到晚上十点多。有时候太晚了，周明辉就开车去接她，她坐在副驾驶上还在念叨哪个老人的体型特殊，哪个老人的要求特别。
“悠着点，别太累了。”他看她这么拼，有点心疼。
“没事，我心里有数。”她说。
三个月后，她的第一个老年人服装定制系列终于上市了。定价不高，一件外套一百多块，裤子七八十，都是普通退休工人能接受的价格。款式是专门根据老年人的体型设计的，袖口宽松、裤腰加宽、扣子加大，穿着很舒服。
第一批货放在商场的柜台上，没几天就被抢空了。很多老年人带着老伴来定制，说终于买到合适的衣服了。
她看着那些老人脸上的笑容，心里满满的成就感。有的老人拉着她的手说谢谢，有的说要给她送锦旗，还有的说要介绍老姐妹来。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赚钱还让人高兴。
周明辉在旁边看着，说：“你天生就是做这一行的料。”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她笑着回了一句。
晚上女儿打来电话，说在新闻上看到她的报道了。“妈，你可以啊，真让你做成了。”
“那是，你也不看看你妈是谁。”她说。
女儿在那边笑了一会儿，突然说：“妈，你还真闲不住。”
“人活着就得折腾，不折腾还有什么意思？”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想了想，觉得这样的日子，才算是真正有滋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