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林秀芬已经醒了。她没有马上起身，而是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周明辉上班去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记得吃早餐，牛奶在锅里热着。”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抽屉，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二十年没怎么尝过了。
吃完早餐，她骑着电动车去工作室。路过老城区那条熟悉的巷子时，看到几个年轻人蹲在路边玩手机，眼神空洞。她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做挡车工，每天算计着怎么把活干得更快更好。那时候日子苦，但有奔头。
现在日子好过了，她反而想做点什么。
“林老师早。”
“林老师好。”
工作室里，小翠、小刘和另外两个徒弟已经到了，正在整理布料。四个徒弟跟了她两年，技术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但最近她总觉得缺点什么。
“我想收一批新徒弟。”她把四个人叫到一起，搬了几把椅子围成一圈。
四个人对视一眼，有点意外。小翠最先开口：“师傅，怎么突然要收这么多？”
“想把手艺传下去。”林秀芬喝了口水，“不能到我这儿就断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小刘问：“师傅，你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她笑了一下：“怕什么。技术这玩意儿是活的，越教越精。再说了，我能教多少？真正能接我班的没几个。”
小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知道师傅的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三天后，消息在老城区传开了。想学裁缝的年轻人不少，报名的有二三十个。林秀芬让四个徒弟轮流面试，最后挑了十个。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有男有女。有的中专毕业找不到工作，有的在外地打工回来了，还有的纯粹是喜欢做衣服。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让她想起女儿当年高考完的样子——眼神里带着迷茫，又藏着希望。
“先去库房领工具，”林秀芬对十个新人说，“从今天起，你们叫我林老师。”
第一天教的是最基本的针法。穿针、引线、落针，每个动作她都示范好几遍。有个女孩手笨，针总是戳不准，急得满头汗。
“慢慢来，”林秀芬按住她的手，“针尖要垂直，手腕放松。对就是这样，再试一次。”
那女孩再试了一次，针果然穿过去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师，我成功了！”
“嗯，继续练。”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从最简单的锁边到复杂的版型，从画线裁剪到上袖装领，林秀芬一遍遍示范，不厌其烦。有时候站了一天，腿都肿了，她也不说。
小翠看在眼里，私下跟周明辉说：“师傅最近太拼了，您劝劝她。”
周明辉没去劝。他知道她的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晚上回去，他就给她打盆热水泡脚，她还嫌他大惊小怪。
“跟你说了没事，就是站久了点。”
“你呀，”他无奈地摇头，“当年干活不要命，现在还是这样。”
她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工作室里偶尔有人来，看到她教徒弟，就会说几句酸话：“林老板，你把本事都教出去了，以后谁还来找你改衣服？”
她听到这种话只是一笑置之。技术只有传出去才有价值，藏着掖着只会失传。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一年后，这批徒弟陆续出师了。
有的自己租了门面开店，有的去大公司应聘设计师，还有的回老家镇上开了裁缝铺。林秀芬看着他们，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最后一天，那个戴眼镜的男孩特意留下来。他给林秀芬鞠了一躬，说：“谢谢林老师教会我吃饭的本事。”
她摆摆手：“你谢我干什么？好好干，别丢我的脸就行。”
男孩眼眶有点红，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目送他离开，林秀芬在店里站了很久。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花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她伸手摸了摸鬂角，那里有一缕头发被风吹乱了。
傍晚收摊回家，周明辉已经做好饭了。四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你说你，”她坐下吃了几口，突然说，“又做饭又洗碗的，让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我乐意。”他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她没接话，低着头吃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把房间映得昏黄温暖。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他身上，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新闻频道。
“明辉，”她突然开口，“我把该做的都做了，这辈子值了。”
“别说得好像要走了似的，”他握着她的手，“你还能活好几十年呢。”
“对，我还要看着孙子出生呢。”她说。
“你想得美。”他笑。
她没接话，靠在他身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前所未有的满足。这一生经历过太多苦难，但一切都值得。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