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州大捷后，新军在北岸休整了半个月。杨再兴臂伤未愈便吵着要归队，被楚云飞一纸军令按在广济寺多躺了五天。岳飞率步军营趁胜扫清黄河北岸三座军寨，将缴获的金军渡船与云梯尽数拆解，木料运回澶州修补城墙。杨志的骑兵营一路追至黎阳渡，在北岸滩头立起一座木制界碑，碑上刻了四个大字——“大宋北界”。
完颜宗翰退回黎阳渡以北后，残部据守燕山以南的几座军州，兵力不足两万，粮草补给捉襟见肘。西辽耶律大石的三万骑兵已越过金山，正从西线不断蚕食金国后方。金主吴乞买从会宁府连发数道急诏，命宗翰退守幽州，不得再轻易南渡。
前线的捷报一封接一封送到汴梁，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悄然推进——不是刀兵之争，而是钱粮之战。
青苗法自推行全国以来，陈康伯和宗泽一个坐镇汴梁核算数据，一个奔走各路革除弊政，硬是把这项被蔡京败坏殆尽的新法从泥潭中拽了出来。截至宣和七年春末，惠民贷粮司在全国各路的分支机构已达一百三十余处，覆盖农户逾两百万户。春耕贷粮发放总额突破八十万贯，农户借贷利率平均下降六成，地主的土地兼并速度显著放缓。各地赋税的增长也开始体现在户部账面上——曾朴在户部值房里核算了整整三天，最后摘下老花镜，说了一句让满座皆惊的话：“今岁夏税预计增收四十五万贯，比青苗法推广前的预估多出十五万贯。”
这多出来的十五万贯，有一半被曾朴直接划入北伐军费，另一半则按照赵桓的批示，拨给了宗泽用于在河北新收复各州县建立贷粮分站。宗泽在大名府和澶州试点推行的“就地贷粮、就地还粮”模式，让新收复区的农户在战乱之后迅速恢复了生产，不少逃亡的流民闻讯返乡。柔福帝姬亲赴大名府督办前线分站的设立，回来后在广济寺里用团扇扇着风，说大名府的农户听说贷粮司来了，自发到分站门口帮忙卸粮，连工钱都不要。
陈康伯把这些成绩一一记入《惠民贷粮司宣和七年春报》。这份报告后来被曾朴呈给内阁，赵桓看后批了四个字——“善始善终”。李纲在病榻上翻阅这份春报时，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把春报放在枕边，对前去探望的曾朴说，青苗法在他身后若能继续推行十年，大宋的国库就不需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与青苗法同步推进的，是虞允文主持的北伐债券。第四期债券发行前夕，虞允文在户部值房里熬了好几个通宵，把前三期的认购数据、利率模型和偿还计划全部整理成一套完整的《北伐债券发行章程》。这套章程后来被曾朴直接采用为户部规范性文书，其中关于“以战后商税和市舶税为双重担保”的条款，让汴梁城里的富商和海商吃了定心丸。第四期债券发行当日，认购额度在半日之内突破十万贯，最终以十八万贯收官，远超预期的十二万贯。
樊楼的潘掌柜在第四期债券发行当天，亲自带着几个酒楼的东家到户部认购处排队。他拍着胸脯对围观的百姓说，何大人当年在樊楼词会上一句“了却君王天下事”，如今他替朝廷发行债券筹措军费，咱们这些做买卖的不出点力，对不住那首《破阵子》。
李师师把潘掌柜的话写进了第四期债券的认购简报里，用朱笔在“樊楼潘记”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小圈，旁边注了一行字：“此人可为汴梁商界表率。”我把简报拿给赵桓看，赵桓看完笑了笑，让内侍给潘掌柜送去一壶御酒。
随着青苗法和债券双管齐下，大宋的国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被调动起来。以前朝廷用兵，粮饷靠的是层层摊派，贪官污吏从中盘剥，到前线将士手里只剩不到三成。现在贷粮司供应军粮、债券募集军费，粮食和银钱绕开了地方官的经手，直接送到军营和农户手中。楚云飞在澶州军报中特别提了一句——新军粮草供应充足，士卒士气高涨，与当年边军断粮饿殍的惨状判若霄壤。
但朝堂上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青苗法全国推广之后，地方上那些靠放高利贷盘剥农户的地主豪绅损失惨重，他们中有不少人在朝中都有代言人。一些保守派言官开始在各种场合阴阳怪气地攻击青苗法“与民争利”，弹劾宗泽“越权扰民”的奏折也重新冒了出来。赵鼎臣在御史台里一一驳斥，措辞比之前更加凌厉，但保守派的反弹也在意料之中。
这天傍晚，柔福帝姬从大名府回来，带着前线分站的设立报告和一大包农户写的感谢信。她把那包信往供桌上一放，说这些都是大名府的农户自发写给贷粮司的，有好几十封，她挑了几封念给我听。有一封是一个老农口述、让村里的学童代笔写的，信上说：“草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春天借粮秋天还，利息比地主家低了六成。今年交了赋税还剩下二十贯，给儿子娶了媳妇。草民不知道何大人是谁，但草民知道，何大人是好人。”
“还有这封，”她抽出另一封，展开念道，“草民是澶州人，去年金人打过来，家里的地全荒了。今年贷粮司在澶州设了分站，给草民贷了种子和口粮。草民种上了麦子，秋天就能还粮。草民不会写字，这信是请贷粮司的书吏代笔的。草民只想说——谢谢朝廷。谢谢太子殿下。谢谢何大人。”
她把信放下，忽然不说话了。我抬头看她，发现她眼眶微红，但嘴角挂着笑。她摇了摇团扇，带着几分感慨，说以前在宫里读圣贤书，书上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她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见过真正的“民”长什么样。现在去了大名府、去了澶州，才知道书上的“民”不是两个字，而是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些给她塞煮鸡蛋的老妪、帮分站卸粮的汉子、口述写感谢信的老农，就是大宋的江山。
北伐大军在澶州休整完毕后，楚云飞按照既定方略分三路向北推进。岳飞率步军主力沿太行山东麓北上，直逼幽州。杨志领骑兵从大名府出击，牵制金军右翼残部。刘锜的澶州守军配合西线防御，防止完颜撒离喝趁虚而入。杨再兴伤愈归队后编入岳飞的前锋营，担任先锋骑将，率一队轻骑为大军开路。辛弃疾随军同行，负责沿途绘制地形图并收集金军布防情报。出发前，他站在广济寺大雄宝殿门口，仰头看着赵桓亲手题写的那面“精忠报国”匾额，站了很久，然后翻身上马。
同一天，赵桓在垂拱殿正式批准了楚云飞的北伐方案，并下旨将新军正式定名为“忠义军”——取“精忠报国”之意。他在圣旨中写道：“澶州一战，忠义军以两万破四万，证明大宋兵威不输金人铁骑。今朕与内阁议定，以忠义军为主力，渡河北伐，收复幽燕。朕在汴梁，静待凯旋。”
忠义军出征那天，春雨初歇，阳光亮得晃眼。汴梁百姓再次涌上御街，往将士们身上抛洒花瓣。一个老兵拄着拐杖站在街边，对身旁的孙儿说，当年他跟着杨老令公北伐，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我在广济寺大雄宝殿里，在佛像前点燃了三炷香。不是为了求神佛保佑——因为今天是何继业的忌日。从我在永州城外破庙里醒来那天算起，已经快三年了。我把香插进香炉，站在殿中默默说了一句话。
爹，忠义军出征了。岳飞、杨志、杨再兴、辛弃疾——你当年想保护的那些人，现在都在守护大宋。楚云飞在前线指挥，朱五爷在后方坐镇，柔福帝姬把贷粮司办得红红火火，李师师也脱了樊楼的籍，成了正经的贷粮司文书。连牛黑塔都跟着大军去了前线，他说要替你揍金人。你没做完的事，我们接着做。
殿外，老槐树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丫洒在青石板上。远处依稀传来御街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那是汴梁百姓在为北伐大军送行。我整了整官服，转身走出大殿，往内阁衙门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