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被忠义军围到第十天的时候,汴梁出了一件比前线军报更紧急的事——赵佶的病突然恶化了。
消息是柔福帝姬带到广济寺的。她那天破例没有带团扇,骑着一匹快马从宫里直奔而来,到门口时发髻都歪了半截,银簪差点滑落。她翻身下马时腿都在发抖,但说话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用力,像是怕一放松就会哭出来。她说父皇昨晚忽然心悸不止,太医全都到了,父皇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只反复说两句话:一句是“叫太子来”,一句是“叫何承天来”。
我赶到福宁殿时,殿外已经跪满了闻讯赶来的朝臣,张邦昌也跪在队列里,面色苍白,看不出在想什么。殿内烛火昏暗,龙榻上的赵佶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赵桓跪在榻边,握着赵佶的手,眼圈通红却忍着没有落泪。太医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李纲也被人用软轿抬来了,靠在殿侧的椅子上,脸色同样苍白,但那双老眼依然锐利如刀。
赵佶见我进来,微微抬了抬手。我快步走到榻前跪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熬干了所有力气之后的虚弱,但语气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何承天,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爹。朕被奸臣蒙蔽,害死了忠良。朕不敢求你原谅,但朕求你一件事——替朕守住大宋。北伐打完,不要停。青苗法要推行下去,内阁制不能废。朕死后,太子继位,你和李纲共同辅政。”
赵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赵佶的手握得更紧。李纲在椅子上艰难地直起身子,朝赵佶深深行了一礼,说陛下放心。赵佶的目光移到他身上,两个都走到了生命尽头的老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然后赵佶微微点了点头。
他又把目光转向跪在角落里的太医,忽然问了句跟前朝毫无关系的话——柔福呢。柔福帝姬从殿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榻前握住赵佶的手,叫了声父皇,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赵佶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说朕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人,是你。你替朕看到了朕看不到的东西——那些农户、那些将士、那些在乱葬岗上堆土馒头的人。朕欠他们的,你替朕还了。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向赵桓,手微微抬起,落在赵桓的手背上。他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赵桓感觉到了,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赵佶用最后的声音说了三个字——“朕放心。”
赵桓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宣和七年三月廿九,赵佶驾崩,谥号徽宗。
赵佶驾崩的消息传到幽州前线时,楚云飞正在围城的营帐里跟众将商议接下来的部署。传令兵进来的时候杨再兴正在汇报城中金军的粮草状况,说了几句忽然发现帐中气氛不对。楚云飞看完军报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整了整甲胄,低声说先帝驾崩,全体将士举哀。帐外的大军听到消息后齐刷刷单膝跪地,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幽州城外的旷野上回荡。辛弃疾后来在书信中写道:“全军缟素,哭声震天。”
赵桓在灵前守了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回东宫,也没有脱下孝服。第四天清晨他走出灵堂时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静。他对守在殿外的群臣只说了一句话——“先帝走了,大宋还在。”当天早朝,赵桓在垂拱殿正式登基,改元靖康。他在登基诏书中亲自加入了两条:其一,北伐军事由楚云飞全权指挥,内阁不得干预;其二,青苗法继续推行,惠民贷粮司升格为户部常设司,宗泽任司使。这两条都是赵佶临终前没有来得及写入遗诏的嘱托。
朝中最先跳出来的反对声音来自张邦昌。他以先帝新丧、国丧期间不宜大兴兵戈为由,建议暂停北伐,召楚云飞回京奔丧。赵桓的回答干脆利落——北伐不停,楚云飞不必回京,前线的仗怎么打由前线说了算。张邦昌又说帝姬不宜再管贷粮司前线分站的事,应以守丧为要。柔福帝姬在朝堂上当众反问了他一句——“先帝遗命让她继续督办粮草,张大人比先帝大?”她声调不高,但一字一顿,说得很稳。张邦昌窘得满脸通红,讪讪退回了队列。
群臣散去之后,赵桓单独把我叫到了御书房。他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坐在赵佶曾经坐过的书案后面,那把他亲手画的折扇——扇面上是我当年在广济寺画的那竿瘦竹——被他放在案角。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御案,忽然说,以前坐在这里的是父皇,他总觉得这张椅子很宽很大,自己坐进来会不会太挤。现在坐进来了才知道,这张椅子不是用来坐的,是用来扛的。
“先帝那句话,朕这辈子忘不了——‘朕放心’。何承天,父皇走之前对朕说了这三个字,朕要对你说同样的话。北伐打完,你就是首辅。从今往后,朕和你,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