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日后可能产生的误会,有句话必须在本子里说明白:我不是萝莉控。
......萝莉控是什么意思?我想表达‘不喜欢小孩’的意思,手却自顾自地把这字写出来......这难道也是我失忆前的一种肌肉记忆?
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欢小孩,尤其是身高还没到一米三的那些。
倒不是嫌弃要照顾他们,这是单纯的权利与义务的平衡问题。
在我看来,因为被照顾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先权利,所以照顾成为一种无法避免的义务。既然父母和长辈们养育了我们,让我们享受了成长的恩泽,假以时日成为了别人眼中的长辈的我们,自然也要履行相应的责任。权责对等,这样的结构才是公平,才是合理的。
所以,如果有朝一日自己成为父母或某种长辈,我也希望能以身作则,用理想中的好姿态去养育、去教导比现在的我更年轻的那些人。
不是为了什么国家、未来这样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而是只有这样,权利和义务的天平才能在我的一生中持平,我的内心才能平衡,生活才能平静。陆睿明这个人,就是向往这样平静的生活。
但是,如果权利义务的关系发生颠倒,或者权利义务的任意一方倾斜膨胀,那生活就要朝着平静的反面急转直下了。
我前面说的小孩子,就是这样时常让权利义务的关系颠倒、倾斜的存在。
动荡、喧闹、无序......王空给我平静生活带来的影响,便是如战争一般的混沌。”
2009年10月2日,也就是王空闯房的当天下午。
“真是活久见了......”一个穿大衣的影子用黑色的笔杆敲打着自己的脑壳,发出“砰砰”的响声:“我们院向来严格遵循三级查房制度,尤其还是免疫力低下的血液儿科,更是半点没有马虎,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差错。这毛孩是怎么绕过监视,还偏偏闯到神经科房里的......”
“听睿明说,似乎是早上醒来才发现躺身上的。”另一个鬼魂般的身影站在病房的门前,有些卑微地和影子询问着:“张医生......是吧?睿明他,应该没给那小朋友惹麻烦吧?”
“唉,谁惹谁麻烦啊......”名为张医生的影子无奈地摇摇头:“而且这都不是惹麻烦的程度了,没出人命算你我命大。”
张医生看向身后的走廊:“那孩子是白血病,免疫力低下,和外人接触很容易就会发生病毒的交叉感染。幸好你儿子主要是神经伤和外伤,不是流感发烧这些......”
“啊?”鬼魂难以置信:“那......那她怎么能一个人进来的?她父母呢!?”
“已经把她爹抓去教育了,在签承诺书呢。”张医生无奈地叹气:“真是,都不知道这家长是怎么当的,天天纵容孩子胡闹,做父亲的就该像唐先生你这样踏实本分才对嘛。”
“啊......”鬼魂有些愕然:“我其实不是睿明的亲生父亲。”
张医生愣愣地看向鬼魂:“......你们一个两个都怎么回事?都没有正常的父子女关系吗?”
睿明看不清两人此刻的表情,但从两人无声的沉默中能感受到,双方都很尴尬。
“算了,这不是重点。”张医生把手上的笔收进衣服袋子了:“重点是,现在站在那少年身边的是你,那你在人家眼里,和亲生父亲也没差了。再怎么说,也把监护人的职责落实了先。”
“......您说的对。”鬼魂犹豫着,然后故作坚定地点了点头:“怎样都好,先照顾好他。”
“嗯,很好。”张医生满意地朝鬼魂看去:“我过来只是确认下交叉感染的风险,目前看来应该都没什么大碍,唐先生你就继续看护就是......”
说着满意的话,张医生却突然闭口,视线警惕地投向鬼魂后方,让鬼魂不明所以。于是鬼魂也顺着张医生的视线望去,却看到少年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自己身后,眼睛无神地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这位......陆同学?”张医生打量着少年枯瘦的身体,谨慎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陆睿明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怔怔地拾起一本东西,递给眼前的两个大人:“这个。”
鬼魂疑惑地把东西接过去,发现是一本手掌大的厚笔记本,用柔软但坚韧的棕色人造革裹着,封面正中间画着一头精明可爱的卡通黑猫脸,还有一支相同配色的笔,用笔夹卡在笔记本边缘:“这是......书?是那孩子落下的?”
“是这啊......”张医生只看了一眼,就有所预料般笑出声,无奈地捂着脸:“唉,早该知道她就是冲你们来的”
“冲我们来?”不是父亲的鬼魂疑惑地重复着,和不是儿子的少年投去一样的目光:“什么意思?”
“哎呀,怎么说呢......”张医生艰难地思索着能用来解释的词汇,脸上却洋溢着开心的感觉心:“你儿子手里的这本日记,是用来和其他病人说话用的本子。那女孩知道自己的白血病不能和别人亲密接触,所以就让她爸买了一堆本,用文字替代说话。”
“不需要。”陆睿明斩钉截地地说,厌恶地盯着鬼魂手上的笔记本。
“嫌麻烦对不?”似乎少年的反应也在张医生的意料之中:“不过嘛,这事也不只是说话那么简单......啊,正想找人解释。”
于是少年和鬼魂都朝脚步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看着有40多岁的中年男子略显生涩地站在张医生身旁,支支吾吾不敢靠近,只能尴尬地摸着后脑勺。
“张医生,字我签完了。”中年男子点头哈腰,说话语气又短又急:“我保证,小空她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我们一定严格遵守医院纪律,保证不再违规!”
“王先生,医院立规矩是为了保护病患,不是为了搞形式装样子的。”张医生很是嫌弃:“得给你们说多少次才明白,这规矩是要守你孩子的命!小空不懂事就算了,你一个大人就别拿孩子的命瞎胡闹吧?”
“我的,我的......”王先生眯着笑眼,汗和清晰地挂在眼旁:“只是我也没想到,这次小空会那么积极主动......”
“行啦行啦,事后诸葛亮。”张医生不客气地指责着:“比起在这废话,还如赶切入正题了。你现,是有话想对这父子俩说吧?”
“是的是的,我在找陆睿明和他的家长......”
王先生打趣着,然后把目光放在冷峻的少年和有些愕然的鬼魂身上,驻足停留了几秒......
此时的陆睿明还不能很好看到人脸,所有的事物在他眼里都是一团乱麻的涂鸦线。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感受到中年男人视线在自己脸上额外停留了几秒。
“果然,”王先生和少年目目相对,轻声感叹:“好漂亮的眼睛。”
“?”少年确信这个中年男人是在对自己说话,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迷惑对方发出的感慨,睁空洞无神的双着眼,不明所以。
旁边的的鬼魂则一度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啊,没什么。”男人稍微抬起头,把自己的视线距离从少年身上拉开:“只是有些感慨。”
“那啥......”不知道在男人脸上看到了什么样的表情让鬼魂有些汗流浃背住:“请问先生你......”
“啊,瞧我!”反应过来的男人迅速调整姿态,用打哈哈的语气说道:“都忘记自我介绍了!”
然后,他干咳两声,郑重其事(但也郑重不到哪去)地说道:“我叫王世文,是黄川儿童福利院的常驻义工,同时还也是今早那孩子的父亲。”
“我今儿过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给陆同学和唐先生您道个歉。我女儿给你们添了大麻烦,实在——实在是对不住。”
在少年无动于衷的面庞下,他深深地鞠躬,几乎下一秒就要跪在地上。
鬼魂却被吓得语无伦次:“唉唉唉!不至于,不至于!”,几乎要冲上去搀扶对方。但看到对方不如预料般跪下,而是很快地挺起腰,他才有惊无险地把迈出一半的步子偷偷收回去。
名为王世文的男人稍微抬头,视线却越过更接近自己的鬼魂,转而又一次显著地落在少年身上:“第二件事,是我想给我女儿传达一个意思。”
“......当朋友之类的话,请回去。”少年似乎有所预料,果断地、厌恶地拒绝着。
“不,不是当朋友。”王世文却也有所预料,果断地、郑重地回复:“她想要和你......合作。”
少年虚无的双眸罕见地泛起涟漪:“......合作?”
“啊?”鬼魂也是当着想要发笑的张医生面,发出难以置信的叫唤。
“是的。”王世文轻轻点头:“我女儿王空,想请这位陆同学协助她办一个计划。”
“名字叫,‘漂流’计划。”
......
漂流计划......
迷失在回忆的汪洋里,不知为何,陆睿明就最先想起这个熟悉的名字。
于是,他睁开眼,起身看到自己正骑坐在那本熟悉的人造皮革日记上。
不知为何,这本原先只有巴掌般小的日记,此刻却如船艇般巨大,浩浩荡荡把自己撑在一望无际的蓝海上。
承载着自己孤单的身影,日记下面是一片碧蓝的大海,日记上面也是一片碧蓝的天空,蓝色与蓝色在天地的交界线中交融,不分彼此。
正如此时此刻的他,分不清自己存在于何时何地,是在现实还是在妄想中。
不,应该确实是在妄想中,因为这让人迷失的蓝色中,有漫天的纸飞机在随风吹拂,一个接着一个,都飘在大海的涟漪上,荡漾出虚实的界限。
不知缘由,只知道他们已经和海风化为一体,不断地迎面而来。看着无数纸飞机从自己身边飘过,发出哗啦啦的翻页声,陆睿明便不再抑制自己的好奇心,随手抓住其中一只飞机。
他轻轻地把纸飞机放在自己的手心,抚摸着脆弱的机翼,手指温柔地从中间伸开,飞机里面的文字便如徐徐展开的画卷般,栩栩如生地展现在少年眼前,那是格外醒目、格外稚嫩的几个大字:
“我为什么......”
“哈!!!”
在温柔的噩梦中惊醒过来,陆睿明大汗淋漓地起身,却猛地发现自己既不在医院的病房里,也不在宾馆的床上,甚至都不在纸飞机的和海洋里。他眨了眨眼,自己竟然光着脚,躺在一个棕色的大沙发上。除了身上的小棉毯,四周都是陌生的漆黑。
“小空......”
是.....又一个噩梦吗?睿明捂着剧烈疼痛的头,从沙发一样的地方起身......自己在网吧里晕过去后,竟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应该是在某个房间里头?不大,大概也就二三十平方米,即使没有开灯,也能从现在的位置肉眼看到墙壁。
还以为是在病房里,但医院的光线可不会差到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会让人睡在有些破皮的沙发上,更不会有几组成人高的柜子贴在墙边,椅子、茶几、鞋架子也不会摆在中间......
这更像是某种休息室的布置。
但......休息室怎么是震动的?听不到声音,但睿明能感觉到自己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体虚,而是整个沙发都在随着一股声浪抖动,连带着把自己也震了起来。在茶几上哐哐作响的朱泥茶具更是佐证了这点。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还地震了?
对了!小空呢?王叔又去哪了!?
没来得及多想,睿明就立刻忍着疼痛,连滚带爬地朝黑暗中走去。也不知道这黑暗里到底还有些什么,许反射着金属光泽的的器胡乱地具摆在地上,三番四次要把他绊倒。
但外头传来的声音还是不断吸引他前进。他顾不上太多,赤着脚就撞在一凸起的墙上,四下摸索才发现是一道门。
于是他握着震动着的门把,推开门,却在开门的瞬间,毫无道理地被一束强光打翻在地!
不,更确切地说,是被突然放大的声浪冲翻在地!
“Take me home baby!”
伴随着清晰的鼓点和爆炸般的电吉他,来自美国摇滚乐队“枪炮与玫瑰”的《Paradise City》,便如脱缰野马般轰然响起。三男一女在灯光下躁动着riff,嘶吼着在舞台上肆意奔涌。
“嗷哦!”而在舞台上,王世文和王空戴着不知哪来的墨镜和敲着不知哪来的三角铁,一大一小地摆出雷霆姿势,正朝一脸无语的陆睿明肆无忌惮地大喊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