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已经数不清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
这里没有窗,没有灯,没有日升月落。唯一的光,是每天清晨牢门下方推开一道铁片后漏进来的几秒火把光。
一个黑甲骑士会把半块黑面包和一碗浑水推进来,动作机械,像喂养圈里的畜生。
她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后来她开始给血槽清污,才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待了多日的地方。
那是一条极长的地底石廊,她的囚室只是其中一间。石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只半人高的石槽,槽里积着已经发黑的稠液,像坏掉的血。
有些是新的,泛着些微暗红;干涸的则结成一层黏稠的胶壳,必须用硬毛刷子蘸着冰水一点一点蹭下来。
伊莎贝拉被套上一件粗麻散裙,光着脚,跪在地上刷血槽。
起初她一边刷一边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可胃里根本没有多少东西能吐出来。后来她也就不吐了,因为她发现,吐出来的东西比血槽还脏,还得自己擦干净。
白嫩的手在冰水和粗刷之间反复摩擦,第三天起,指缝开始脱皮,第四天,手背上起了成片的红疹。到了第七天,有些地方已经裂开小口,一碰水便钻心地疼。
她过,求过,把牢门拍得震天响,说她要见塞西莉亚,说她知道错了,说她愿意吃泥巴,愿意当最低等的仆役,只求别让她碰那些东西。
可门没有开。
后来她开始用指甲去挖门缝,直至指甲断了三根,左手无名指和中指的指尖血肉模糊,才被地牢里那个戴口罩的狱卒拖开,掰开嘴,灌了一碗腥气冲鼻的液体。
“这是猪血。夫人吩咐的。你要是不吃东西,以后每天就喝这个。”
狱卒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更冷。
“夫人还说了,想死?没那么容易。你最好老老实实活着。你这条命,已经不属于你自己了。”
伊莎贝拉趴在地上,喉咙里全是黏腻的铁腥味。那血从她嘴角流出来,混着眼泪和胃酸,淌进脖颈,流到地上,和血槽外凝结的黑垢融成一片。
她终于不再闹了。
后来的很多天,她像一架坏掉了发条的玩偶,每天机械地跪在石槽前,刷洗、换水、再刷下一只。眼泪不再流了,话也很少说。
唯一能让她感到恐惧的,是每周一次“巡视”的时候。
那时,地牢尽头的铁门会缓慢打开。
先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像绸缎擦过石板。
然后是火光。蓝色的,冷得像冬天的星星。
塞西莉亚会来。
她总是穿着干干净净的裙子,有时是黑色,有时是银灰。银发垂在身后,连一根碎发都不会乱。
卡莱尔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蓝火灯,把整条石廊照得像被月光浸透的墓道。
塞西莉亚会走到伊莎贝拉的囚室前,停下。
“今天的血槽,比昨天干净了一点。”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评价一个下等佣人擦地擦得如何。
“不过,角落里还有血块。你要再仔细些。”
伊莎贝拉缩在墙角,把裂开的手缩进袖子里,不敢抬头。
可塞西莉亚从不会因为她不说话就不开口。
“你的脸,比上周又老了一些。”
她微微俯身,透过铁栏,像在认真端详一只笼中的病鸟。
“眼角有皱纹了。皮肤也黄得厉害。曾经全镇最漂亮的罗西小姐,现在连贫民窟里的洗衣妇都比不上。”
伊莎贝拉把头埋得更低,肩膀轻轻颤抖。
“不过,这还只是开始。”
塞西莉直起身,语气轻描淡写:
“这双曾经推我下湖、往我汤里下毒的手,既然你这么喜欢用,我就让你在这里洗一辈子血槽。洗到我死之前,你也不准停。”
她转身,裙摆在湿冷的石地上滑出细微的声响。
“卡莱尔,可以回了。这里确实太臭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最后,是铁门合拢的声音。
像地狱关上了门。
伊莎贝拉慢慢抬起头,枯瘦的脸上,那双眼睛已经没了任何光彩。她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栏上,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呢喃着什么。
凑近了听,才隐约分辨出是在念一首很久以前的儿歌。
当年玛丽亚生前,偶尔会哼给罗西家孩子们听的那一首。
这一天,伊莎贝拉正地刷着最外侧的一只血槽。
,头顶某处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枭鸣。
“吱——!”
那声音不是猫头鹰,也不是任何普通鸟类。它极其尖锐,像一根生锈的铁针划开整座城堡的寂静,从最深的塔顶贯穿进最底层的地牢。
伊莎贝拉浑身一抖,刷子从她手中滑落。
她听见地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从未见过的黑甲骑士从面前跑过,甲片碰撞发出低沉而急促的“锵锵”声。
远处,一道从没打开过的石门,似乎正在那枭鸣中缓缓震动。
伊莎贝拉从地上往后缩去。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极其古老、极其危险的东西,正在接近德拉克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