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冯·卡恩伯爵终于被激怒了。
他活过五百年，在血族议会最鼎盛的时代里，曾经踩碎过七个子爵的獠牙，用银钉将一个胆敢对自己不敬的混血种钉在教堂尖顶上看日出。
哪怕在古老族裔之中，他的名字也足以让那些刚获承认的新领主心生畏惧。
可眼前这个女人，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银发少女，竟然当着他的面斩了他两名骑士的头，还让他“滚出去”。
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好。”
埃德蒙狞笑起来，两颗獠牙从唇下彻底探出，眼中血光大盛。
“既然你执意找死——！”
他猛地踏前一步。
五百年的血力在那一瞬间完全释放，不再是之前那种隐而不发的威压，而是真正铺天盖地、足以让整座大厅里普通人类七窍流血的压迫力。
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咔”地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细纹，四周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连站在角落里的几个仆从都抱头跪了下去。
“我要把你这座破城堡拆——！”
话音未落。
塞西莉亚抬眼。
那双金瞳不再只是冷漠，而是在刹那间变成两团赤金色的怒焰。
那一眼，像一万把无形的剑穿过埃德蒙的头颅。
——至少埃德蒙自己是这样感觉的。
他全身的血在那一瞬间被点燃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从体内深处烧起来的灼痛，像是骨髓被灌进了熔化的黄金，又像是灵魂被扯到一片荒原点燃，万千金火之刃同时刺入心脏。
“呃啊——！”
他的怒吼变成一声短促而骇然的惨叫。
五百年积累的威压霎时溃散，像纸糊的堤坝遇上了真正的海啸。他连反抗的姿势都没有做出，双膝便“砰”地砸在冰冷的血泊之中。
那一声跪地，响得极其屈辱。
他跪在自己那两名死去随从的血泊里，膝盖压着还温热的血液，两手撑地，浑身剧烈颤抖。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脸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他想抬起头，却连脖颈都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按住，一寸都动不了。他的灵魂在颤栗，每一寸皮肤都在疼，仿佛无所不在的权威正从四面八方将他钉死在地上。
那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埃德蒙的嘴唇嗫嚅着，想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程度的血脉压制——哪怕是当年面见议会议长，也没有这般恐怖。
这是……真祖？
他瞳孔剧缩，十指不住地抓着地面，指尖在石板上磨出了血。
大厅里死一般安静。
所有随从都已放下剑，事实上，他们中的半数已经跪倒在地，另一半则瘫坐在地上，连大口喘气都不敢，只能发出被掐住喉咙般的细小呜咽。
塞西莉亚从王座上站起来。
这一回，她走得很慢。
鞋跟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像鼓点，又像倒计时。
她走到埃德蒙面前，停下。
“我说过，这里不欢迎没有教养的客人。”
低头俯视着他，银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末梢轻轻触到他的后颈，像细蛇爬过皮肤。
埃德蒙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又低又哑，像被砾石磨碎。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拿出一只银丝手帕，不紧不慢地擦自己的手指。
然后，在她身后一直沉默的卡莱尔似乎得到了某种无声指示，缓步上前，弯下腰，从埃德蒙贴身的黑色绒衣内袋中抽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所有随从见状，有人喉咙里滚出半声惊呼，却被身侧的黑甲骑士横刀逼退。
埃德蒙瞳孔骤缩。
“不……你们不能——”
塞西莉亚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划。
火漆被她指尖划开，竟像被高温熔断般飘起一缕极淡的白烟。她抽出里面的羊皮信纸，展开。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羊皮纸展开时的“沙”声。
塞西莉亚看着文字，唇边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冷得让人头皮发麻，又带着一种终于找到猎物踪迹的、极暗的愉悦。
“原来如此。”
她低声说。
“马库斯，我的城主。原来你还没死的时候，就和议会商量好了要瓜分德拉克家族领地上的稀有银矿。”
她慢悠悠地折起信纸，看也不看仍跪在血泊里的埃德蒙。
“你们家议会，胃口倒是不小。银矿还没探明储量，就已经开始分配份额了。”
埃德蒙终于从那个令他窒息的威压中找回了一丝声音，他挣扎着抬起半个头：
“你……你到底……想怎样……”
塞西莉亚抬起一只手。
两名黑甲骑士将埃德蒙从血泊中拖了起来。曾经威风凛凛的议会特使，此刻浑身是血，膝盖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她走到他面前，将那张信纸卷成细细的一筒，轻轻插进他的衣领中。
“我不杀你。”
她低声道，语气平静，像在宣布一件早已决定好的小事：
“但你回去之后，告诉议会——就说德拉克家族的新主人，向各位老人家问好。”
她退后一步，轻描淡写地一挥手，转身朝王座走去。
“另外，替我多谢你送来的这份见面礼。”
她的声音从王座方向飘来，不大，却像某种来自远古的宣判，在大厅高大的石墙之间来回撞击，久久不散。
“也许，我该亲自去议会一趟，当面谢礼。”
“顺便，教教他们什么叫待客之道。”
埃蒙被两个黑甲骑士像丢麻袋一样扔出城堡大门，一路从石阶上滚下，在最后一级前勉强栽住。他的随从们跌跌撞撞地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像拔了毛的孔雀。
天空中，成群的鸦鸟被惊起，在暮色中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埃德蒙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浑身发抖。他缓缓从衣领中抽出那封信，用尽力气将其攥成一团。
“真祖……”
他喃喃道：
“怎么可能是真祖……”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古老而本能的恐惧。
不是对议会的害怕，亦不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是刻在血族每一个子孙灵魂最深处的、对最初之血的跪服。
而此刻的塞西莉亚，已经重新坐在了王座上。
她手中把玩着那封信卷成的纸筒，眸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卡莱尔立在她身侧，低声问：
“夫人，需要我把它抄送几份，送到各领地领主手中吗？”
“不急。”
塞西莉亚轻声道，望着远处大门外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那几个狼狈人影。
“他们既然这么喜欢银矿，我就用银矿，给他们挖一座最大的坟。”
她的金瞳在蓝火下微微闪烁。
“看来，我们有更庞大的猎物要处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