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冯·卡恩伯爵并没有走远。
他没能走远。
德拉克城堡的铁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十几道来自四面塔楼的黑影便无声地落了下来,将他们围在正中。卡莱尔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提着一盏没有光的黑铁灯。
“夫人还有几个问题,想请伯爵大人回偏厅一叙。”
他说“请”,可那些黑甲骑士已经逼到了埃德蒙随从们的脖颈旁。
埃德蒙很快被带回了城堡。
这一回,他没有再进正厅,而是被押进了一间没有窗的小石室。石室四壁贴满黑色布幔,空气里浮着极淡的熏香,像某种能让血族伤口愈合的药草味。
可他刚坐下,就明白这里不是疗伤的地方。
因为塞西莉亚坐在对面。
她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旧地图,桌上放着他的议会徽章、断了两截的佩剑、还有几封从他随从身上搜出的帖子。
“卡莱尔,把他的剑鞘取来。”
塞西莉亚没有抬头。
埃德蒙靠在石椅上,五百年修为被面前这个少女一眼击穿之后,他的身体至今仍在微微发抖。
獠牙已经缩了回去,脸上血污半凝,看起来不再像个高高在上的议会特使,只是又一个在真祖面前被剥去所有尊严的高阶血族。
“……你说过不杀我。”
“我从不骗人。”
塞西莉亚抬眼带回来,只是问问话。问完,你可以走。”
“我已经被你羞辱至此,你还想怎样。”
“我想知道议会到底在计划什么。”
她语气平淡,像在问他今晚想喝哪种血。
埃德蒙闭上眼,把脸别开。
“你觉得我会说?”
“卡莱尔。”
塞西莉亚轻唤。
卡莱尔上前一步,将一只黑色的卷轴放在他面前。
卷轴上用血红的墨水画着一个五芒星阵的一部分,每个角上写着一个名字,是埃德蒙这次带来的随从。那些字还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是活的。
“血缚名册。”
埃德蒙瞳孔猛缩。
这是血族贵族中极隐秘的法术,只有领级以上的血族才能施展。
它本身没有伤害,但能让施术者通过名册凭空将这些人化为血仆,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一滴血还在,就永远无法挣脱。
而他的随从里,有好几个是他自己的子嗣。
“你——”
“如果你今晚好好回答,名册我会还给你。”塞西莉亚说,“可如果你继续给我摆议会特使的架子,卡莱尔就会先挑一个,在门外念名字了。”
她的声音轻柔和缓,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埃德蒙的膝盖。
埃德蒙没有撑太久。
半个小时后,他开口了。
“议会……七氏族的联席会议,已经密定召开。”
他的声音干裂,像从喉咙里硬挖出来。
“特兰西瓦尼亚古堡,就在下个满月。”
“原因呢?”
“因为德拉克城堡的异动。”埃德蒙抬眼看她,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忌惮,“,德拉克领地曾经属于马库斯。
现在你来了,杀了领主取而代之。血族议会本来不愿意管这种偏远领地的内斗,可你的力量……太显眼了。”
“我还没做什么。”塞西莉亚道。
“是那口钟。”
埃德蒙沉默了一下,说:
“三个月前,黑堡西塔的那口‘沉眠钟’自己响了。九声。深夜里传出十几里。王都的占星官说,那是真祖血脉重新苏醒的预兆。
议会里几个最老的家伙吓坏了,怕第一纪元的血统又翻了上来。”
塞西莉亚没有打断他。
“他们怕的,不只是一个新领主。”埃蒙继续道,“而是怕你重新恢复德拉克家族古老氏族的血统席位。
七氏族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第八个了。所以,议会要赶在你‘成年’或‘加冕’之前,一场会议把你镇压下去。”
“怎么镇压?”
埃德蒙犹豫了更久。
卡莱尔把名册翻了一页。
“好!”埃德蒙低吼一声,“他们会用‘圣血令’召开审判会,以‘未受议会允许擅杀领主’的罪名控诉你,然后……在古堡里就地封印,或者处决。”
“就凭他们?”
“不只是他们。”埃德蒙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请来了审判庭的‘银刃’。还有,马库斯在死前给他们写过信,说你并非纯血,而是借助德拉克之心窃取了真祖威能。只要在圣血令下,银刃就能暂时封住你的心脏。”
空气像凝住了。
塞西莉亚听完,反而笑了。
“马库斯。又是马库斯。”
她,像是在嫌弃一个死人给自己留下的麻烦。
“那么,在那次会议上,我的‘罪名’有证据吗?”
“有。”埃德蒙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一个月前,你当着全镇人的面处决罗西家族时,有人用留影石录下了。还有马库斯死前的手书。这些……都已经是议会的呈堂证物了。”
石室又安静下来。
卡莱尔立在阴影中,第一次主动开口:
“夫人,如果议会已经拿到了留影石,我们现在恐怕必须关闭城堡领地,全面防守了。”
他顿了顿,道:
“特兰西瓦尼亚古堡是七氏族的圣地,一旦进入,就等于把心脏架在银刃之下。尤其是圣血令,它对你的压制极大。”
塞西莉亚却像没听到。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埃德蒙的议会徽章上打转。
那是一枚银质的六角星徽,中间雕着一只被荆棘缠绕的蝙蝠。
“关闭领地?”她呢喃,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乏味。
“对。我可以立即布下三层暗幕,把所有入口封住。”卡莱尔说,“只要您不出去,圣血令也拿您没有办法。议会不可能永远不来,但至少可以拖延。”
“然后呢?”
塞西莉亚抬头看他:
“让那些老东西在远方高枕无忧,继续算计我的银矿?还是等他们一点点地收拢包围圈,把整个德拉克领地变成关我的笼子?”
卡莱没有回答。
“再说,我杀了罗西一家,只是跟他们讨了十多年的陈账。杀戮者不是我,是他们的贪婪和虚伪。既然议会觉得这是罪,我可以亲自去解释。”
塞西莉亚站起身“去准备马车。”
卡莱尔微怔:“夫人,您要去哪里?”
“特兰西瓦尼亚。”
她将那枚徽章轻轻抛起,又一把接住。
“他们请我,我怎么能不去?再说,鸿门宴上的菜,总得有人先动筷子。”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又停了一步。
“卡莱尔,不用太多人。把你手下最尖的六把刀带上。再把我准备好的那套‘礼物’也搬上马车。”
“是。”
“还有。”
她侧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美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给议会的请柬,不用回了。”
“我们亲自送上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