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没有动。
作为城堡的大管家、塞西莉亚身边最锋利的刀刃,他从未在任何命令前迟疑过。但此刻,他站在偏厅门口,像一枚钉进石板地里的黑铁楔子,怎么都不肯让开。
“夫人,我不能让您去特兰西瓦尼亚。”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低得发紧。
塞西莉亚正背对着他站在镜子前。那面镜子用黑曜石打磨而成,边缘雕刻着沉睡的荆棘。她手持一卷银线,将自己的长发在脑后束起,露出纤长而苍白的后颈。
“所以你刚才没听到我的话,还是觉得我在跟你商量?”
她语气轻松,手指翻飞,像在做出门前的妆点。
“我听到了。”卡莱尔说,“正因如此,我必须阻止您。”
塞西莉亚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用什么身份阻止我?”
卡莱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终于把憋了很长时间的话说出口:
“特西瓦尼亚古堡,不是罗西家的教堂,也不是马库斯的宴会厅。那里是德古拉氏族的本殿,是第一纪元的古血圣地。
您以为只有七氏族的老东西?不。那里有十三座血塔,每座塔都布着不同纪元的压制结界。圣血令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塞西莉亚慢慢转过身,靠在镜边,等他继续说。
“即便您真的不惧圣血令,但那些老东西不会与您正面为敌。他们会用羁縻、用毒、用银、用誓约、用每一个领主的性命来逼迫您退让。
他们不会跟您决斗,只会一点一点地放干您的血。”
卡莱尔说话时,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指节泛白。
“夫人您在德拉克领地,就是这里唯一的王。可一旦进入特兰西瓦尼亚,他们会用千百年的规矩加在您头上。您每走一步,都会踩在他们为您准备好的陷阱里。”
塞西莉亚没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先等。等他们来。我们有银矿,有城堡,有亡灵骑士团。如果议会想打,我们就打。如果他们想谈,就让他们来德拉克谈。”
他顿了一下,语气软下去,却更执拗:
“我向您的母亲发过誓,绝不让你再孤身一人赴死。这一次,我不会让您去。”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每个字却都像烙铁烫在喉咙里。
塞西莉亚没有怒。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卡莱尔其实很高,肩膀也宽,像一堵沉默的黑墙立在她面前,把门外的蓝火都挡住大半。
她忽然问他:
“你知道那些古血氏族最怕什么吗?”
卡莱没说话。
“他们最怕的,不是我的剑,也不是我的军队。而是我让他们看见,他们那些‘千百年的规矩’,在真祖面前一文不值。”
塞西莉亚抬起手,按在卡莱尔的胸口那处没有铠甲,只隔着两层黑色衣料。她的掌心很凉,指尖柔软,轻轻覆在他胸膛左侧。
那里。
卡莱尔的心脏在血契之下剧烈地跳动着。
那不是活人的心跳,也不是普通血族的死寂。血契在他体内刻下了与真祖相连的烙印,因此每当塞西莉亚靠近,他的整具身体都会像从长眠中被唤醒一般,那早已停跳百年的心脏,会重新开始搏动。
“咚——咚——咚——”
又重又急。
像杀戮前的战鼓,又像在黑暗中跪伏了太久的人,突然听见了王的声音。
塞西莉亚感觉到了。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按住那跳动,像按住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卡莱尔,我是真祖。”
声音轻柔得像夜风里的低语。
“不是继承了德拉克的徽章,也不是偷了德拉克之心的力量。我是真祖。和第一纪元的古老者们一样,是最初之血。没有人能在一根头发都不伤的情况下杀我,更没有人能靠这几座破塔、几块破结界,就让我跪下。”
她仰起脸,金瞳中像有两团安静燃烧的星火。
“如果我连一群老蝙蝠都害怕还怎么建立属于我们的帝国?”
卡尔呼吸一滞。
他早就知道她是真祖,从她唤醒德拉克堡、复苏地底亡灵军团的那一夜起就知道。可即便如此,每每从她口中听见“我是真祖”四个字,他仍会生出一种灵魂被碾压又托举的感觉。
像在极暗的深处,终于找回了自己该跪拜的王。
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后退半步,俯下身。
单膝“砰”地一声,砸在黑色石板上。
他执起塞西莉亚的,低下去,将自己的唇印在她冰凉的手背上。那个吻极轻,又极郑重,像一个骑士最后的誓言,又像一段早已注定无法回头的开始。
“既然如此,属下便做您的先锋。”
他抬起头,血色的瞳仁映着一点金光:
“若您少了一根头发,让整个特兰西瓦尼亚陪葬。”
塞西莉亚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一般,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
“别这么严肃。我又不是真的去送死。”
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他身旁时,又轻声道:
“走吧。我的先锋。”
“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让一座千年古堡陪。”
夜色中,一辆由四匹黑骏马拉着的暗纹马车从德拉克堡驶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入山道。
车厢上没有徽记,没有灯。
只有车后跟着七匹黑色的骏马,上面坐着全身黑甲的骑士。
而更远的地方,成群的鸦鸟振翅而起,像一片移动的乌云,朝着南方古老的群山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