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只照下一片,又被那对巨翼彻底遮住。
巨大的阴影从高空落下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直到它离地不足三尺,才猛地收拢双翼,像一尊金属铸成的黑塔,砸在马车正前方。
地面“轰”地一颤,碎石和枯枝向两侧飞溅,路边几棵松树被余波震得连根歪斜。
那是一个人形怪物。
身高接近九尺,肩宽如墙,浑身皮肤呈现出暗沉的铁灰色,像覆盖着一层冷却后的生铁。月光落在他身上,竟泛出类似金属的冷光。
没有獠牙,没有血族常见的优雅轮廓,取而代之的是粗壮到畸形的身躯、向前突出的肩胛骨,以及一双手臂几乎垂到膝下,指尖如五根淬毒的短矛。
“德拉克的余孽,就这点本事么。”
他开口,声音像两块磨盘在相互碾压,又沉又钝。
他叫格尔·茨密希,茨密希氏族的副族长,肉身强悍闻名的高阶血族。三百年前便已将身体练到“金刚不坏”之境,被议会视为最可靠的处刑者。
“我还以为是真祖,原来不过是一介窃取血脉的新领主。”
他抬起铁灰色的手指,朝马车点了点:
“本座,茨密希副族长格尔。奉圣血令,半路截杀德拉克的傀儡女王。踏前一步者,死。”
十名近卫同时勒马,黑剑出鞘,却没有人上前。
这不是他们能挡的敌人。
卡莱尔翻身下马,反手摘下背后的黑色重剑。剑尖垂地,在碎石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火星。
“茨密希的疯狗,也学会议会的斯文了。”
他一步步走上前,血红色的双眸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斩你,还轮不到夫人。”
格尔咧开嘴,露出一排钢灰色的牙齿,像打磨过的铁块。
“凭你?”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消失。
下一瞬,整片黑森林被震得一阵摇晃。
卡莱尔的剑刃与格尔的臂骨撞在一起,迸出一片刺目的火星。血色剑气和铁灰色的罡风相互绞杀,把周围几十棵合抱粗的古树齐根切断。
枝叶还没来得及落地,又被接下来的冲击波卷上半空,像褐色的海啸向四面八方泼开。
近卫们已经护着马车退到一块凸起的岩壁后。
塞西莉亚靠在车窗边,金瞳半阖,静静望着那片被毁得不成样子的森林。
卡莱尔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他像一道黑色闪电,绕着格尔庞大的身躯不断闪现、斩击、退后。剑锋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深红色的血能,足以将铁石劈开。
可格尔的身体实在太硬了。
卡莱尔的剑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却只是深浅不一的白色划痕,不过呼吸之间,那些伤痕便又恢复如初。
只有少数几剑,真正劈进了他的肩膀和侧腹,却也只是崩出几片铁灰的碎肉,连血都没有流出来。
“就这点力气?给本座挠痒么!”
格尔大笑,转身一拳轰来。
那拳头比卡莱尔的头还大,挥动时带起一阵腥臭的热风。卡莱尔横剑一挡,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鞋在地上犁出两条长长的深沟。
“卡莱尔大人!”
有近卫忍不住低呼。
卡莱尔没有倒下。他单膝跪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然后慢慢站起,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迹,血红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你果然皮糙肉厚。”
轻声道。
“但也仅此而已。”
他剑于胸前,左手缓缓抚过剑刃。剑身上的血痕像被唤醒般亮起暗红色的纹路,周围的气温急剧下降,连地面上的血都开始倒流,汇聚到他的剑尖。
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是禁术。
格尔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浑身钢化的皮肤表面,第一次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中冒出乌黑的气体,是他体内积存了几百年的剧毒,被卡莱尔的剑势逼得开始外泄。
“你——!”
他狂吼,双腿聚力,准备在大招落下前先撞碎眼前这个人。
然而就在这一刻,马车里传出一声清冷的。
“够了。”
那声音,像夜风拂过树梢,却地压过了整片森林的嘈杂。
车帷微动。
塞西莉亚从车中探出半身,银发在黑夜里披散如月华。她的金瞳轻轻抬起,看向那个正在蓄力的灰色巨人。
仅仅是一眼。
格尔的身体僵住了。
那双金瞳里像有千万轮太阳同时升起,灼得他的灵魂在体内疯狂嚎叫。他不明白那种恐惧从何而来。
他明明无所畏惧。
他明明连议会都不放在眼里。
他明明曾经徒手撕碎过一头发狂的古血巨兽。
可此刻,他的腿在发抖。
不是中了法术的麻痹,而是身体最深处、每一个细胞都在同时对同一个意志跪下。
“你……你是什么……”
他嘶声问。
然后,他感觉到了热。
从身体内部升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热。
好像有人在他灵魂里点了一团火。
“呃啊——!”
格尔惊骇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胸膛正中,正从皮肉内部透出一点金色。
接着是肩膀、双手、咽喉。
那金色光点像种子一样迅速生根、蔓延,顺着他的血管和骨骼飞快扩散,所过之处,连钢化皮肤都像蜡一样融化、开裂。
“不——不可能!”
他狂乱地抓住自己的胸口,想撕开那片金火。可他的双手刚碰上去,便也燃烧起来。金色的火焰从他手指尖喷涌而出,顺着胳膊烧向肩膀,烧过脖颈,烧入头颅。
“啊啊啊啊——!”
他的惨叫声震得整片森林都在发抖。
金色的火光从他头顶直冲夜空,将整片黑森林照耀如白昼。
格尔茨密希没有倒下。
他就那么站着,在极短的时间里,被烧成了一尊只有轮廓的人形灰烬。
火焰熄灭后,一阵山风吹过,那个巨大的身躯“沙”地散了,像一捧收集了千年的死灰,撒向夜空。
整片森林鸦雀无声。
卡莱尔持剑跪了下去。
所有近卫都低下头,不敢再看。
塞西莉亚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车内,车帷落下,只留下淡淡一句:
“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