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入特兰西瓦尼亚地界时,天色正逐渐暗下来。
喀尔巴阡山脉的余脉在这里收束成一道狭长的峡谷,道路两旁的古树被灰色的雾霭缠绕,像无数瘦骨嶙峋的手臂探向天空。
山道上没有鸟鸣,也没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只有车轮碾过湿冷石子的骨碌声,一圈一圈,单调得令人发闷。
塞西莉亚掀开车窗一角,向外望去。
山脚下出现了一个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不过是一排歪歪斜斜的石木房屋,贴着山壁而建,像被谁随手丢弃在峡谷凹处的几块破布。
镇口有一座歪斜的教堂,尖顶折了半截,钟楼里早已没有钟,只挂着一缕破旧的麻布,在风里晃来晃去。
马车驶入镇子时,塞西莉亚终于看清了那些“居民”。
街边有人。
很多很多人。
但他们的存在,几乎让整条街道显得更加死寂。
那是一些人类。有男有女,有老少,全都是血奴。
他们三三两两地靠着墙根、坐在门槛上,或者干脆半躺在泥地里。
每个人脖子上都套着一个用黑铁与皮革制成的项圈,项圈上镶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晶石——那是血契石,用来标记他们的归属。
这些人穿着灰扑扑的破布衣服,露出的手腕和脚踝瘦成一把柴,皮肤苍白发青,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深紫色的针孔和齿痕。他们的目光落在马车上,却没有任何内容。
不恐惧,不厌恶,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
那眼神,像一口枯了太久的井,把所有的情绪都吞到了井底,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
“放血的人呢?今天还没到点吗?”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扶着墙站起,颤巍巍地朝同伴问了一句。她脖子上套着的项圈格外破旧,磨得她脖颈上的皮肤都结了黑痂。
“大人说今晚都去教堂,有新的定量下来。”
另一声音含糊不清地回答。那个人没有舌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塞西莉亚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几个瘦小的孩子坐在一条泥沟边,手里捧着破碗,在接从屋檐滴下的雨水。他们的锁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白得没有颜色。
一个稍微大点的女孩,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疤痕,像被割开又愈合了无数次,形成了层层叠叠的肉疤。
街道另一头,两个低阶血族打手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他们穿着还算体面的黑短衣,手里各自拖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像货物一样被拖过泥地,脖颈上的项圈在地上刮出一道白痕。
“这批血太薄,上次定量就没交够。今晚要是再放不出两袋,就把手也切了。”
其中一个血族打手说,语气稀松平常。
塞西莉亚看见,被拖着的男人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他只是闭着眼,像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又像是在等待一个终于能结束的时刻。
卡莱尔策马行在车旁,似乎对这些景象早就见怪不怪,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夫人,要在这里歇一晚吗?”他低声问。
“不了。”塞西莉亚。
她的声音很淡,可卡莱尔听得出,那语调里藏着某种被压得很深的冷。
“这种地方,再过一夜,也还是这种样子。”她慢慢收回目光,却把车帘掀得更大了些。冷风吹进车厢,将她额前的一缕银发吹得轻轻扬起。
那些血奴看见马车里露出的人影,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有几个人呆呆地转过头来,像在看一辆从未见过的马车,又像在看一扇也许会发光、但很快又会消失的窗。
塞西莉亚与他们对视。
没有人向她求救。
不是不想,是已经不会了。
“夫人,您不必看这些。”卡莱尔说。
“我看得够多了。”她低声道。
她又看向街边那个接雨水的小女孩,小女孩也正抬着头,用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望着她。那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希望,只有一种空洞的、像被抽干了灵魂的安静。
塞西莉亚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车窗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片段。
昏暗的地窖,铁链摩擦石壁的声音,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抓住自己的脚踝。那是前世,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真祖,也不是领主,只是一个被夜行贵族关在牢笼里的、不会有人记得的名字。
那颈上的环,那放血的量杯,那用破碗接雨水的孩子。
全都一样。
几百年过去了,这个世界从未变过。
腐朽,恶心,像一盘早已发臭的冷肉,被一群自诩高贵的蚊蝇围着啃噬。
“卡莱尔。”
她突然开口。
“在。”
“这种制度,在这里延续多久了?”
卡莱沉默了一下,道:
“从第三纪元开始,血族议会便允许各大氏族建立血奴圈养地。特兰西瓦尼亚是最早的一批。”
“第三纪元。”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原来已经烂了那么久了。”
她慢慢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软垫中,那双金瞳在黑暗的车厢里亮得可怕。
“这种腐朽、恶心的秩序,不应该再继续存在下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宣读一条已经刻进命运里的判决。
“等我拿到议会的王座,件事就是彻底毁掉这种圈制度。”
卡莱尔没有回话。
他微微低下头,心里清楚,这句话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法律。
马车继续前行,镇子的轮廓渐渐隐在暗雾之后。可那些麻木的脸、破旧的项圈、还有那个接雨水的小女孩的眼睛,却像烧红的烙印,留在了真祖心里。
夜色更沉了。
特兰西瓦尼亚的阴影,不止笼罩在山谷中,也正笼罩在每一个此地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