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西瓦尼亚古堡峡谷尽头时,比塞西莉亚预想中更老。
它不像一般贵族城堡那样为了防御而建,也不像德拉克堡那样沉郁孤高。
这座古堡是从整座黑色岩山里生生凿出来的,塔楼和城墙与岩壁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像一头半蹲在群山之间的石兽,把整条山谷都笼在自己爪下。
城门没有关。
不仅没有关,两侧还各站了一排披着深红斗篷的血族卫兵。他们手持黑色长戟,面部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苍白而尖锐的下巴。一眼扫去,至少百人。
车队在城门前减速。
卡莱尔抬手示意身后的近卫停下,然后下马,亲自走到马车旁,打开车门。
塞西莉亚从车中走出。
她今夜穿了一袭黑银交织的长裙,裙摆拖在身后,银发挽成高髻,露出一截苍白而脆弱的脖颈。
没有披风,没有面具,也没有任何血族贵族该有的繁复饰物。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滴从月光中落下来的黑。
城门口所有卫兵同时将长戟往地上一顿。
“咚!”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峡谷之间回荡,像为来自德拉克的访客敲响丧钟。
塞西莉亚连眼皮都没抬,带着卡莱尔向大门走去。十名近卫跟随在后,黑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穿过三重城门,再走过一条斜向下的黑色甬道,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大到几乎不真实的大厅。
穹顶极高,像从整座山腹中掏出来的一个巨大空洞,由数百根黑色大理石柱支撑。
柱子上刻满扭曲的荆棘、倒吊的蝙蝠与无数失传已久的血族铭文。四壁上每隔数尺便嵌着一盏血红色的晶石灯,光线幽暗,把大厅照得像一口沉在海底的棺材。
大厅两面,坐满了人。
不,不全是人。
七大古老氏族的代表、旁支贵族、血族骑士、高阶术士、审判庭成员……他们像一群盘旋在黑暗里的鸦群,被血与权力吸引而来。
左侧的看台上,茨密希氏族的武士们穿着铁青色的战衣,一个个身材高大,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右侧,阿萨迈特氏族的刺客们隐在廊柱后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双鹰一般的眼睛。
再往前,路中央空出一条十几尺宽的过道,直通高台。
高台之上,并排摆着七张古老的王座。
每张王座的颜色与材质都不相同,分别对应着七大氏族的族徽。但此刻,那些坐在王座上的身影,没有一个属于“年轻”这个词。
他们是真正主宰了血族世界数百年的古老者。
而最中间那张,用黑曜石和龙骨拼成,背靠一面巨大的暗红旗帜。那里坐着一个人。
他看上去并不算特别苍老,四五十岁的样貌,黑发中夹杂几缕银丝,面容深刻如刀刻,五官深邃而冷漠。
他的眼睛是极深的血红色,像两潭永远无法被照亮的陈血。整个大厅的威压,几乎有三分之一来自他一人。
弗拉德·德古拉。
第七氏族的当代家主,德古拉氏族的族长,活了一千两百年的老怪物。
塞西莉亚走入大厅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没有笑,没有私语,没有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千百双眼睛同时朝她看来,目光里夹杂着轻蔑、杀意,还有极少数隐藏在深处的畏惧。
她在过道中央站定。
身后,十名近卫散开成两列,卡莱尔立于她右后侧,像一尊沉默的黑甲。
她没有行礼。
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金色眼瞳望向高台之上的七个身影。
“德拉克家族领主,塞西莉亚德拉克,依约前来。”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荡开,清冷,有力,像一块冰投入黑色深潭。
沉默片刻。
然后,高台之上,中间那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弗拉德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为这场面已经准备了很久。他站起来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塞西莉亚。那目光从十几尺高台落下,像一座山从云端压下来。
他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塞西莉亚。”
开口,仿佛在念叨一个新的仇人。
“你身为德拉克家族末裔,本应恪守血族律法。可选马库斯为领主,不论出处,不论契约,你杀了他。”
“你在黑森林,又将我派去的茨密希副族长,一个六百年的战士,活活烧成了灰。”
他的声音沉如丧钟,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极沉的威压,在大厅中炸开。
“你可知罪?”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整座大厅里诸如杯盏、矿石、徽章等所有小物件,竟同时“嗡”地一颤。
那是力量控制到极致的体现,也是古血君主在众人面前,对“来客”最直白的精神碾压。
厅中所有人的眼睛,再一次齐刷刷地望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没有后退。
甚至没有眨眼。
“罪?”
她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字。
然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