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江哲都在走。
林子里黑得几乎看不见自己的脚,他只能靠左手无名指上的微光地图,一点一点沿着地势往西南方向移动。
树越来越密,灌木像无数只干瘦的手,不断勾住他的袖子和裤腿。他不敢用火,也不敢开灯,只在偶尔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月光里,停下来喘几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一条废弃已久的林道。
路面上长满蕨草,几块石头从腐叶下露出来,上面裹着湿滑的苔藓。
林道顺着山势往西弯去,像一条半埋在地下的灰色脊骨。江哲没有马上上去,而是在林缘蹲下,用超感知把周围百米的动静都滤了一遍。
没有动物,没有气流。
安静得有些过分。
“周围怎么样?”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左手无名指上,微光无声地亮起来。
地图刷新了。
几条代表干沟的浅线向南方延伸,一处断崖标在北面,高度已经比昨天降低了许多。
最外圈仍是一圈红色波纹,但比昨晚更密了,像有人把那条红线圈狠狠往里推了一圈。
“神纹市侦察网已部分恢复,正在为您更新热源信息。”一行小字浮现在地图角落。
然后,几个只有针尖大小的亮斑,从指甲屏边缘慢慢爬出来,像一小群刚刚睁眼的萤火。
是灰尘级无人机。
它们从神纹市的防御工事里放出,沿着江哲的汗毛和皮肤褶皱爬到手背,再借山风飘散出去,散进他周围几十米外的空气里。
它们不发光,不与空气剧烈摩擦,只有一层介于尘埃和孢子之间的存在感。
但传回来的图像却清晰得惊人。
江哲看见,东北偏北方向,约三公里外,有一片连续的热源。那些热源排列得极有规律,不是篝火,不是兽群,更像一群穿着恒温服装的人,沿一条直线推进。
“地面部队。”他心里一沉。
“已经有地面部队进来了。”
他原以为所谓的“追捕”,只是卫星在头顶扫描,是林堰在飞空艇上发出的远程探测。却没想到,地面部队来得这么快。
“林堰不会只派搜索队的人。”他低声说。
“这种地方,能夜里推进的,只有军方。”
江哲退进树影里,把身体压得更低,像一只被灯光照到边缘的野狐。
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极轻,极远。
像谁把一把巨大的扇子,在半空中慢慢搅动。
呼——呼——呼——
不是风。风没有这么均匀。
江哲仰起头,从树冠之间的空隙往上看。东边的天已经开始泛出蟹壳一样的青灰色,云层薄薄地铺着。
他看不见飞行器,但能感到那声音在缓缓移动,从北偏东移向南偏西,像一柄巨大的听诊器,在他头顶不断试探。
“一架……不。”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
“两架。不,不止。”
那声音来自几个不同的高度,频率有细微差别。最低的一架,螺旋桨搅动的气流甚至能吹动树顶最高的几簇松针。
它的速度很慢,滞空感极强,显然不是普通直升机。
“在找我。”江哲想。
“不是发现我了,是知道我在这个范围里。”
神纹市内,灰烬无人机传回的数据被直接投影到中枢塔主屏幕上。
艾芮-7指着几个从热源信号中提取出的轮廓,语气克制,但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这是地面推进部队,单兵热信号明显。他们穿的是全密封恒温作战服,普通红外都压不住。人数约四十,分三路,每路间隔一点二公里,正在向西搜索。”
“这座山已经不适合躲了。”柯罗-2说。
他们用地面信标。”艾芮-7调出一张更模糊的图。
“每隔一段距离就投掷一枚,像在雪地上插竹竿。信标之间通过中微子脉冲链互相定位,能在大范围内建立临时封锁网。”
“他们要把神赶进一个口袋。”
“也就是说,神不能再按常规路线走了。”
柯罗-2走到全息地形图前。那是他们进入神域以来,最完整的一份周边地理图。山脉、沟谷、断崖、林道,全都在上面铺开,像一张摊在水底里的干枯叶网。
“这里。”他指向地图一片特别密的等高线。
“这里的树冠连续度最高,林下几乎没有道路,热信号遮蔽效果最好。如果神能穿过这片原始林,再翻过分水岭,就能暂时脱离地面队伍的推进路线。”
“但那里太难了。”艾芮-7皱眉。
“神体要从现在的位置过去,至少需要一天半。中间还有一段狭窄的山脊,两侧都是陡坡,如果神……”
她没说完。
“如果神在那里被追上,我们连转移的机会都没有。”
柯罗-2沉默几秒,然后说:
“所以神必须比他们快。”
江哲看到指甲盖上弹出了新的路线。
红色的威胁圈正在东边缓慢收紧,三道极淡的热源信标像三只伸向他的手指。新的路线则像一根本能的刺,直直扎向西南偏西。
“这么深。”他小声说。
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很短,但在山里,这种走法意味着连续翻坡、穿密林和过石海。他的体能肯定撑不住。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走。”
他站起身,猫着腰穿过林道,窜进对面的林子。动作很轻,脚掌先着地,前脚掌在腐叶上轻轻一滚,像野生动物一样。
可背包里的东西太多,份量不轻,跑了不到百米就开始喘。
“咳。”
他捂住嘴,把声音压回嗓子里。
“神纹市全城进入三级戒备。”柯罗-2的声音在江哲指尖内侧传递出去,像一道铺得极薄的电流。
“非核心人员进入锚定区。所有无人机归入侦察频道。从现在起,神要快走,我们没有多余的能量保护他。”
他说完,看向天空。那里,神体的汗毛像一棵棵高大的灰树,在远处轻轻摇。那轮来自外界的、看不见的天光又亮了一点。
“神的敌人,已经落地了。”
江哲在林海中躬身前行。
晨光从东边追上来,把树影拉得极长,像一群黑色的手掌在他身后追。
他不敢回头。
只听见那低沉的螺旋桨声,越来越近,像一只慢慢合拢的笼子,从天上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