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亮起来之前，江哲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那是一道被山洪冲出来的浅沟，沟底积着半尺厚的枯叶。一侧是裸露的树根，像绞在一起的灰褐色手臂，另一侧被几棵倒伏的赤松挡住。
他侧身靠进去，把背包压在肚子下面，用树枝把头顶遮住一半。
他的心脏还在咚咚跳，但呼吸已经尽量压到了最轻。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
昨夜那层白雾被清晨的风推着，慢慢从谷底漫上来。它们像物，贴着地面流淌，把远处的树干泡成淡淡的灰影。几十步之外的景物就模糊了。
“起雾了。”江哲想。
这对他有好处。
但雾气只能遮住普通人的眼睛，遮不住那些待在头顶、在山脊之外的眼睛。
他低头看向左手的无名指。
指甲盖上，一行暗红色的字迹正在跳动：
“侦察单元检测到十二个热源进入本区域。高速移动，单兵间隔约三百至四百米。”
十二个。
江哲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他们不再是之前那些沿着固定路线推进的地面部队。这些人更快，路线更散，像一群被放出来的猎犬，在山林间呈扇形搜索。
“外骨骼。”江哲看到地图角微微闪出一组图像。
灰尘无人机传回的影像很碎，像透过水汽去看几道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比正常人大了不止一圈。
肩部、腰部、腿部都有棱角分明的外骨骼框架，关节处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蓝光。每个人影都像一台被压紧了声音的机器，在林间穿过时，几乎只带起一点风声。
他们手里端着的，是枪。
比普通步枪更长，枪管下方有浅黄色的能量指示条。电磁步枪。江哲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普通警察或救援队的装备。这是军用级武器，能在极短时间里击穿山石。
“林堰到底带了什么人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地上的腐叶。
“警告：发现声呐阵列。”
屏幕上的图像又切了一下。
其中一个雇佣兵身后，背着一组蜂窝状的金属筒，正以固定间隔向四周释放短促的声波。
声波穿过空气，打在树干、石头和土地上，再折回来。周围的林地在他们的屏幕上被重新勾勒出来，连地表的坑洞和树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像蝙蝠一样。”江哲心里发冷。
“他们不用眼睛搜。他们用回音。”
灰尘无人机不敢靠太近，只能在声波之间的间隙里，像被吹开的尘埃一样轻轻移开。但神纹市的侦察系统已经足够看清对方的部署：
十二人分成三组，每组四人。一人持声呐，两人持械，一人殿后。队在沟谷外两公里处展开，彼此保持目视距离，像一张网，朝江哲所在的方向慢慢推过来。
“三组推进速度，约每小时六点五公里。”艾芮-7的声音通过神经信号极轻地侵入江哲的意识。
“你还有大约十五分钟，他们就会抵达你所在的那道山沟。”
江哲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十五分钟。
在这片密林里，十五分钟最多能安全移动两三百米。再快，声音就会被听见。
而且那三组人不是直线推进，他们走的是交错路线，像用声音把整片区域犁一遍。无论他往哪边绕，都可能撞上其中一组。
“除非让他们先注意别处。”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向西面。
晨雾正顺着山势慢慢往下压，还没散开的云气在林间形成了一堵堵雾墙。江哲想起了小时候在山里躲猫猫时，用草扎成假人骗过玩伴的办法。
“既然他们用声呐……声呐不该只会‘看’到不会动的东西吗？”他低声说。
神纹市中，艾芮-7立刻明白了。
“制造假目标。神要制造假的生物信号。”
“可以吗？”柯罗-2问。
“灰尘无人机分成两群，一群继续侦察，另一群降落在距神三百步外的雾最浓处，用脉冲震动模拟人类心跳频率。
只要模拟到的表面振动，声呐成像上就会显示出一个‘人’蹲在雾里。”
“能持续多久？”
“无人机是电子设备，不是生物。声纳会把它们识别成浅层回波。要让对方以为是人体，必须在无人机周围罩上含盐湿气，增加密度反射。”
“可以。我知道怎么做。”江哲忽然低声说。
他把背包带扣紧，悄悄从藏身处爬出来。
晨雾在他周围流动，像一张巨大的白布被风吹得起伏不定。他俯身走了十几步，找到一条被雨泡软的泥沟，蹲下来，从沟壁抠下几大块湿泥。
“引开他们。”他小声说。
灰尘无人机已经按指令散开。其中十几只极小的黑点降落在江哲身前三米处的空中，排成极散的人形，在雾中一动不动。
江哲屏住呼吸，用意念一点一点接通神纹市的能源网。细小电流顺着皮肤爬到他的手指，又渗进泥巴里，让那些湿泥带上极微弱的生物电残留。
“别太多，一点点就够。”他提醒自己。
那层“人形”开始发咸发湿，像一个人刚跑完步，正蹲在雾里喘气。
江哲从雾里退回来，朝西边的树丛慢慢爬去。动作又轻又慢，每移动一步都停下听几秒。
“移动预测显示，三人小组会经过假目标附近。”艾芮-7的声音出现。
“他们探测到了。”
“好。”
江哲停下来，把自己摁进一片比人还高的蕨草里。
远处传来的声呐波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耳膜上弹了一下。他看不见那十二个雇佣兵，却能在皮肤表面感到声波扫过时那极细微的压力变化。
“往那边走了。”他心想。
可这时，神纹市又发来一条紧急信息：
“敌方携带量子痕迹扫描仪，正在扫描地面生物电残留。神已经使用过一次微电流制造假目标，如果对方进入山沟，会检测到异常。请尽快拉开距离。”
江哲的脸黑了一下。
他不动了，生怕自己再释放出任何一点多余的能量，连超感知都收了回来。
现在，他只能靠最原始的本能跑。
风从西边刮来，吹得蕨草一阵沙沙地响。江哲等到那阵风声最大的时刻，像一头从丛林中惊起的鹿，弓身钻进了雾里。
他没有回头。
也不敢停。
“猎犬已经入林了。”柯罗-2在中枢塔里低声说。
全息地图上，十二个增强后的红点正沿着山沟向外扩散，像十二根烧红的针，扎进这片浓雾弥漫的原始林海。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