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在雾里跑了一整天。
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双腿像灌了铅。他记不清自己翻过了几道梁，又穿过了几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有几次脚下踩空，整个人顺着坡往下滑，只能死死抱住背包，用后脑去顶住翻起来的腐叶。雨水、汗水和泥浆混在一起，把他糊成黑黢黢的一团。
入夜之后，他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小木屋附近。
不是他愿意回来。是山势逼的。
小木屋所在的那片林间缓坡，是附近唯一不靠断崖、不临深谷的出口。西南的原始林在入夜后起了风，风向转北，气温骤降。
他若继续往西走，会在深夜被冻得失去判断。必须回来，至少取走他埋下的东西。
“十二个雇佣兵应该还在东面。”江哲趴在一道浅坎里，用指甲屏查看热源信息。
代表敌人的红点分散在三片区域，离木屋最近的一个，只有不到八百米。
“还有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从坎后爬起来，猫腰朝木屋摸去。
木屋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半堵石墙倒在门口，屋顶的铁皮被风吹得半掀，像一只半张的黑色翅膀。窗户早没了玻璃，洞里嵌着几根断木条。
屋内很黑，只有一点从云层后漏下的月光，穿过房顶的破洞，照在潮湿的地面上。
江哲从后窗翻了进去。
落地极轻，像猫。
他先把墙角的旧显微镜取出来看了一眼。那东西还活着，至少镜片没碎。
他把显微镜重新包好，塞进背包最底层，又顺手拿了几根还能用的木楔，一截细铜丝，半块干燥的松脂。
然后，他靠在墙边，转向自己的右手。
“你们说得对，必须撤了。”他很轻地说。
神纹市此时已经像被掏走了半个心脏。
城市西侧一整片能源区已经黯淡无光。几座高塔仍在，但塔身的光脉像被抽了血，只剩一层极淡的蓝箔，贴着墙壁慢慢爬。
城市南边的住宅群里，隐约有哭声和喊声，被风一样的东西卷着，消失在角质层的褶皱里。
“城市种子将在十五分钟后完成封存。”柯罗-2的声音出现在江哲指尖，像一阵极细微的震动。
“所有非必要基础设施，全部放弃。能量塔一到七号、北部水道、第四段城墙、西区住宅……都会留在神体表面。它们会在几小时内自然解体，归于灰尘。”
“我们能带走的只有人。”他说。
“能带走多少人？”江哲在心里问。
“核心人口六千。种子舰十二艘。所有技术核心、母船信标和神纹大圣殿的原始碑文都会带走。”
“六千人……”江哲闭了闭眼。
纹市明明已有将近三万人。
可他明白，城市种子只在沙漏内保留规模，容不下所有人。这是一次逃亡。微观文明在他的手指上第一次尝到“舍弃”的滋味。
“不能慢了。”他说完，把意识沉入沙漏。
沙漏正从他胸口发出一圈微弱的光晕。
城市种子像十二粒极小的光核，从指纹沟壑深处升起，沿汗腺通道向手腕、小臂一路逆行，最后汇聚到他掌心的沙漏纹路里。
它们离开神纹市时，整座城市的光就塌下去一坨，像沙丘在夜里崩塌，没有声音。
“走。”
江哲从后窗翻出去。
落地时，他第一次把三种能力同时撑开。
超感知像一层水纹，向四周铺展。他的后脑像长出了一只极薄的耳朵，能听见百米外树枝断裂的声音，能感到远处脚步落地时的地面振动。
生物电在皮肤下轻轻游走，没有爆发，而是包住他全身，像一层非常薄的蓝色雨衣。他能感到裤子擦过草叶时，叶子的露水被微微弹开。
而微观侦察网，像灰尘一样散落在他身后的夜色里，把追兵的影子从树林中一个个捞出来，投进他的意识。
“东边两个，在靠近。”他一边跑一边接收。
“北夹一个，从林道下来。速度偏慢，可能没看到。”
江哲没回头。
他不再沿着林道跑，而是挑有树根、有碎石、有厚腐叶的地方落脚，让声音被吸掉，让生物电少留下一点可被检测的瘢痕。
黑暗中，他的影子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
拐过一株倒木时，他感到身后有手电亮了一下。
白光像刀片，把整片林子一切为二。
“看到了！”一个声音很远，被风撕成了一截。
江哲往右急闪。
电磁步枪的子弹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极细的空气被撕开的感觉。接着，旁边的松树树干上爆出一片木屑。那子弹像一根滚烫的针，扎进了树心里。
“砰——”
声音慢了半拍才追上来。
江哲伏低身子，不再直线跑，绕着一道凸起的土石堆往下滚去。
生物电在他体表翻涌。
“不要还手，不要用能量。”他在心里反复警告自己。
“神纹市在撤离，没能量保护你。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远，只感到肺部像被人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味。后面的手电光又扫过几次，每次都被密林和高低交错的地势挡住。
“分两路包过去。”对方在头盔里极低地说。
就在江哲以为自己快要甩掉他们时，后背突然像被什么细小而强烈的东西照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几把极细的刀片，从身后慢慢贴住皮肤，轻轻一压。不痛，却让他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声呐锁定。”
神纹市的警报在同一时间炸响：
“神已被捕获。”
江哲低骂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滚，而后回头。
远处的黑暗中，一个人影举起了什么。圆柱形的发射筒里，一圈圈极细的波纹正朝他的方向罩来。
那波纹落在身上，像针扎。
“他在锁定我。”江哲喘着气。
他知道如果继续跑，对方就能在波纹回收后的瞬间再发第二发更精确的扫描，让所有雇佣兵都知道他躲在哪棵树后面。
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像被一条看不见的胶带慢慢缠紧。
“神纹市核心种子已全部进入沙漏。”柯罗-2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平静得出奇。
“城市……暂时安全了。”
江哲闭上眼。
“那我呢？”他问。
没有回答。
声呐波已经像一口井，从天上扣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