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呐波没有消失。
它像一层看不见的冰水，从头顶浇，渗进皮肤、骨头，把江哲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每一下心跳，每一次呼吸，都被那层波纹记录、放大、送还到远处某块战术屏幕之上。
“目标锁定。”一个冷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得像对机器说话。
江哲没有犹豫。
他顺着山坡向左滚了两圈。
第一发子弹就是那时候到的。
没有枪声，只有一声极细极利的尖啸，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耳边抽过。
接着，他刚才靠过的那棵马尾松被拦腰打断。木屑和树皮像弹片一样四散，打在他的后颈和手背上。
第二发紧跟着落在他脚边。
泥地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石从地面跳起来，撞得他小腿一阵发麻。
“这是大口径步枪。”江哲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电磁步枪。是实弹。他们换了枪，就是要杀我。”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一块突起的岩石后面。
岩石只有半人高，背阴的一面爬满黑绿色的苔藓。他把自己蜷成团，像一只被逼到死角里的夜枭。
胸腔里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每一下都撞在石头上。
“神出血了。”艾芮-7的声音从指甲边极弱地传来，带着压抑的颤。
她眼前的监测图上，神体左肩部位出现一处能量断点。有滚烫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来，带着金属味，正在被外界的空气降温。
“子弹穿过肩胛上方，没有留在体内。”她迅速判断。
江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衣服破了一个口子，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流。诡异的是，那血只流了不到几秒就变慢了。
伤口处像被某种极细极密的生物电覆盖，肌肉在收缩，血管被一种非人的力量迅速拧紧。再过了几秒，血彻底止住。
“愈合了。”他喘着气，脸色在暗中白得像纸。
“神纹市的修复程序已经自动启动了。”艾芮-7说，“但神的心率正在过快上升。”
“不能快！”柯罗-2的声音插进来，第一次显得急迫。
“沙漏会溢出。”
江哲也感觉到了。
那种能量不再像之前那样温顺地缩在身体里。它们像被鼓点催促着，从胸口沙漏的位置向四肢乱闯，有些甚至快涌到指尖，亮得像血管里通了电。
他拼命压制，像按住一个正在沸起来的壶盖。
“静下来，静下来。”他对自己的心脏说。
但枪声不给他机会。
第三发子弹打在他左侧的岩石上，火星四溅。弹头凿进石头，裂出几道蛛网一样的白纹。江哲把脸埋下去，咬紧牙，不让自己喊出来。
“两处枪手，在西北和正南的高处。”神纹市的情报小组疯狂运转。
“这不是普通伏击。他们先让声呐锁定你，再把你逼进这块空心地，两个射手交叉火力，你必须马上离开。”
“我知道！”江哲低吼了一声。
他想爬，可身体却不听使。心跳得太快，整个世界都在他耳边嗡嗡叫，连超感知都像被血气压得短路了。树影、枪声、脚步声搅在一起，变成一团乱麻。
“神体承受不了这样的心输出量。”艾芮-7的手指在控制台上乱飞。
“如果继续增长，沙漏里的城市种子会被迫释放能量。我们可能要提前进入攻击模式。”
“不能攻击。”柯罗-2厉声，“一旦攻击，外面的量子扫描会立刻抓住我们。整座城市还没彻底撤完！”
“可不攻击，神会死！”
两个声音在江哲的意识边缘碰撞。
像有人把两个世界都压在他的耳朵里。
江哲突然觉得后颈像被人轻轻一烫。
他抬头。
西面枪口方向，正散布着一片极淡的蓝色光点，像在风里浮动的星尘。那是神纹市仅存的微型无人机，正用最后一点能量给他标出枪手的位置。
“他们藏在山脊上。左上方树下。”他心里一下清明了不少。
“你要干什么？”艾芮-7惊道。
江哲没有回答。
他慢慢转身，把背靠在岩石上，仔细听着从远处传来的每一下脚步声。他们正从三面包过来，以为他已经被打怕了，以为他不会再动。
“不是所有人都会逃跑。”他低低地说。
右手指尖开始发热。
这次他没有强行压制，而选择让那热感一点一点地聚在掌心。像有人把一根火线慢慢抽到他的手指上，不亮，不炸，只有极其凝缩的一小股。
“微型文明不是只能逃跑。”江哲说。
“如果今天我不还手，他们就会像踩死蟑螂一样，把我按在这里，割开看个清楚。”
他的眼睛抬起来，盯住西侧山脊那个蓝点标记的方向。雾气在枪声后散去了一些，月亮从云后漏出一角，把山峦照成一片冷冷的水银。
“你在引导能量？”柯罗-2念出声。
“没有别的路了。”江哲低声。
“我数到三。”
他把身体从岩石后挪出，一步一步向更密的林影中移动。子弹从头顶擦过，像一只只滚烫的铁鸟。他咬着牙，像在暴风里穿行。
“一。”
他的皮肤下，生物电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二。”
他从树后抬起了右手。掌心那点蓝光没有炸开，而是像一根极细极长的针，沿着灰尘无人机标出的方向刺了出去。
“三。”
远处山脊上，一个黑色人影忽然僵住。
那根“电针”没有爆炸他的脑，而是贴着他的头盔表面，像高压水枪一样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出去。他撞上半截枯树，枪从手里飞出去，在夜色中划一道弧。
“一个。”
枪声停了半秒。
江哲没有停，人已像一头黑豹般扑向西侧的坡底。他的左肩仍像被火灼烧，但身体比之前更轻，仿佛连痛都被逼成了燃料。
他知道，自己反击这一刻起，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神纹市，进入应急战斗状态。”柯罗-2终于开口。
“所有侦察单元，供目标。所有武器，限制一级。所有痕迹，最后再屏蔽一次。”
“我们要帮神打完这一场。”
神纹市的灯光，在江哲的指甲上猛地亮起，红蓝交替，如同战争开始的信号。
而山脊两侧的雇佣兵也变了阵形。他们不再喊话，不再搜查，只同时朝江哲消失的方向压来，枪口与瞄准镜在黑暗中汇成一片暗红。
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开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