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挖了快一个月,曲崽和雪儿反正都是把这个当饭后消遣,闲暇乐子,毕竟越往腹地越是结实土壤,含金属的石块,四通八达直挺挺的通道于是看起来进展极其缓慢。
大魔王并不懂这个,它认为这对于自己的爪子都是豆腐,完全没想过真的挖通挖穿这座巍峨巨型山峦会发生什么事情,会面临怎样的灭顶之灾。
它趴在火堆边看了很久。它看着爹和雪姨在那里比比划划,还互相劝着今天不挖了就到这吧。以为只是爹和雪姨对于这样坚铁般的山峦腹地没有办法。
大魔王把脑袋缩回壳里,只留一道缝,暗金色的瞳孔从缝里盯着那些半途而废的通道口。小脑袋瓜有了牛逼哄哄的计划……
老二挨揍之后的几天老实多了,每天趴在水洼边养伤,不敢乱跑。老三跟着老二趴着,两个小的安安静静的。只有大魔王,每天晚饭后都说“我吃饱了”,然后溜达出去,绕一圈再回来。
谁都没在意。它溜达的范围不大,每天回来的时间都差不多,壳甲上沾的灰也不多。曲崽问过一次“去哪儿了”,大魔王说“转转”。曲崽没再问,它觉得孩子需要自己待着,毕竟老二挨揍那天老大缩在小落脚边瑟瑟发抖的样子曲崽还记得。
大魔王确实在转。它每天都往一条主道深处走——那是曲崽和雪儿最早挖的那条,挖了十几丈就停了,因为石壁太硬,雪儿的爪子刨不动,曲崽的爪尖磨秃了也没能再进一寸。
大魔王第一天去看了看石壁,用爪尖戳了一下,硬的。它缩回爪子想了想,转身走了。第二天它又去了,蹲在那堵石壁前面盯了半盏茶,爪子按在石面上感受了一下纹路走向,转身走了。
第三天它带了一小块水洼边的湿苔藓,糊在石壁表面,等苔藓干了再抠下来——石面上留下浅浅的凹痕,比旁边的石头软了一点点。
大魔王开始挖了。每天晚饭后溜达出去,在那条废弃的通道尽头不停地刨。它的爪尖本来就比曲崽的硬,天生无坚不摧,石壁在它面前像风干的泥块,一块一块往下剥。
它不着急,每天只挖一小段,把碎石头叼到旁边堆好,再把通道壁抹平整,确保不会塌。挖完回来,到水洼边洗掉爪子上的灰,抖抖壳,然后趴回火堆边睡觉,谁都不知道。
就这样挖了快一个月。曲崽和雪儿还在时不时别处拓展其它好挖的通道,进展缓慢,磨磨蹭蹭往前推。大魔王天天晚上溜达出去,时间越来越长,从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
曲崽问过两次,大魔王都说“转转”,尾巴尖翘着,眼神飘忽。曲崽觉得不对劲了,但老二老三在旁边闹腾,它就先把这事搁下了。
然后有一天傍晚,大魔王从通道深处跑回来,四只爪子扒着地面唰唰唰地冲进火堆的光亮里,暗金色的瞳孔亮得像两颗烧红的小炭球,壳甲上全是灰,爪尖都磨得发白。
它冲到曲崽面前,喘着气,尾巴疯狂地左右甩,嘴巴一张一合:“爹!通了!挖通了!”
曲崽没反应过来。蓁蓁抬起头。小落停下了翻肉的手。雪儿从土堆上跳下来。凝霜从水洼边转过身。老二老三从凝霜身边探出脑袋。
大魔王原地蹦了一下,壳甲落地嘭的一声:“跟老子走!快!全通了!从那边能出去!”
曲崽站起来:“什么通了?”
大魔王已经开始往通道里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过来看!快过来看!”
曲崽扭头看了看蓁蓁。蓁蓁站起来。小落放下肉串站起来。雪儿已经窜出去了。
凝霜把老二老三往自己腹甲下面拢了拢,冷白色的瞳孔看向曲崽,曲崽冲她点了下头,凝霜也站起来。老二老三被凝霜叼着后脖颈拎起来,四只爪子乱蹬着悬在半空,凝霜叼着它们往通道方向走。
蓁蓁跟上去了。曲崽最后看了一眼火堆,也钻进了通道。
大魔王在前面狂奔。它跑得飞快,四只爪子交替扒地,壳甲擦着通道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曲崽在后面追:“慢点!老二!到底多远!”
大魔王头也不回:“不远!马上就到!”
它口中的“不远”跑了将近两个时辰。通道一开始还能看出曲崽和雪儿挖的痕迹——壁面粗糙、拐弯多、地面坑洼不平。跑了一刻钟之后痕迹变了,壁面开始平滑,方向笔直,地面被拍平了,碎石被清理到两侧码得整整齐齐。
曲崽一开始没注意,它只顾着追大魔王。又跑了一刻钟,它发现两侧的通道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道浅浅的爪印,像标记。它没见过那些爪印。又跑了半个时辰,通道依然笔直,宽敞,没有岔路,没有拐弯,没有标记。
凝霜跑不动了,速度慢下来,呼吸乱了。曲崽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退到她旁边,壳甲抵着她的壳甲把她往自己背上顶。凝霜趴到曲崽背上,雪白色的壳甲贴着曲崽的壳甲,曲崽驮着她继续追。蓁蓁跑在曲崽旁边,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灰暗的通道里忽明忽暗。小落跟在后面,雪儿窜在最前面追大魔王。
又跑了将近一个时辰。曲崽开始慌了。通道还在往前延伸,笔直,宽敞,壁面光滑,没有尽头的样子。它记得这片地下的结构——曲崽和雪儿挖了一个月,所有通道都是死路,没有一条能通到外面。
大魔王不可能一个月挖穿岩层。除非大魔王选的是最短的一条路,岩石最薄的一段,恰好从溶洞下方穿过去直接通到外面。
曲崽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然后通道尽头出现了亮光——真正的亮光,不是火堆的火光,也不是天光从藤蔓缝隙透进来的灰白色,是外面那种开阔的、无遮无拦的天光,带着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从通道口灌进来,吹在曲崽脸上。
曲崽停住了。悬着的心——死了。它驮着凝霜站在通道口内侧,看着外面的天光,看着通道口外面百米高的崖壁,看着崖壁下方那片开阔的平地上悠闲游荡的几头五阶异兽——体型比蓁蓁猎的那头四阶大三倍,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去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曲崽没有出声。它慢慢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凝霜看不到外面光线的位置,才把凝霜从背上放下来。它转头看蓁蓁,蓁蓁站在它旁边一动不动盯着外面,尾巴垂着。
它看雪儿,雪儿蹲在通道口边缘,耳朵压平了贴在脑袋上,全身僵硬。它看小落,小落站在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攥紧了。
曲崽看了一眼兴奋得原地转圈的大魔王,然后转头对所有人做了一个动作——往后退,退进通道里。它自己最后一个退,退的时候用爪尖轻轻扒拉两边的土,把通道口掩住,只留一条极窄的缝透光,又扒了一层土盖上,彻底封死。
然后它示意众人往回走。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来的时候是追着大魔王跑的,肾上腺素顶着,什么都顾不上。回去的时候曲崽走得很慢,蓁蓁走得很慢,雪儿走在最后面,耳朵一直压着。凝霜驮着老二老三,老二趴在凝霜背上没说话,老三缩在老二旁边也没说话。小落走在中间,云琅跟在最后。
大魔王走在最前面,尾巴还翘着,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它发现后面没有人追上来夸它。
回到溶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天。整整一天。狂奔了去,又狂奔了回。肉凉在火堆边,没人动。火堆余烬早就灭了,只有炭块暗红色的光映着众人的脸。
大魔王站在火堆边,尾巴终于放下来了。它看着爹走到火堆边趴下,看着蓁蓁走到爹旁边趴下,看着雪儿跳上土堆缩成一团,看着小落坐下来靠着石壁闭上眼睛,看着凝霜把老二老三放回水洼边,然后自己也趴下来,冷白色的瞳孔看着石壁,没有看它。
大魔王小声叫了一句:“爹……”
曲崽没理它。
接下来的几天,溶洞里回荡着大魔王的哀嚎。嘭嘭嘭的爪背砸壳声,窸窸窣窣的背甲在地上被拖行的声音——曲崽叼着它后脖颈拖到角落里,揍一顿,再拖回来,再揍。
蓁蓁在旁边看着,没接。雪儿蹲在土堆上盯着,耳朵竖着,没劝。小落该翻肉翻肉,云琅该蹲着蹲着,老二缩在凝霜身边不动,老三贴着老二不动。
凝霜没看大魔王一眼。从头到尾没看过一眼。大魔王每次被打得嗷嗷叫扭头看她,她都把冷白色的瞳孔转向石壁,一次都没转回来。她知道这孩子闯了什么祸——五阶异兽,百米崖壁,通道口离地面只有百米。万一有一头五阶发现那个洞口,在场的全得团灭。她光想想就后背发凉,壳甲边缘微微颤动。
大魔王被揍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大魔王趴在角落里,壳甲上全是新添的划痕和爪印,声音沙哑地又喊了一声:“爹……”
曲崽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到它面前,低头看着它。大魔王缩了缩脖子。曲崽说:“你挖通了一条通道,你自己知道错在哪儿吗?”大魔王没说话。
曲崽蹲下来,趴在它面前,声音不大:“你没错在挖通道。你错在挖通了不告诉我们,自己一个人冲过去看,还带全队狂奔。你知不知道那条通道外面是什么?五阶异兽,四头,在崖壁下游荡。你知不知道那个洞口离地面多远?一百米。你知不知道一头五阶窜进来我们全得死?”大魔王把脑袋往壳里缩。
曲崽说:“你本事大,爪尖硬,一个月挖通了一条路。但你一个人跑过去看了,然后回来告诉我们通了——你知道那条路能不能走吗?你知道外面有什么吗?你什么都没看,就跑回来叫我们跟你走。你跑得飞快,我们追不上,凝霜跑到脱力,我驮着她跑了后半程。你回头看过一眼吗?”大魔王的脑袋缩进壳里,只剩一条缝。
曲崽站起来,转身走回火堆边趴下,语气平淡:“吃你的饭。明天开始跟我一起重新封洞口。一天封不完就封两天,两天封不完就封三天。封到外面那几头五阶永远发现不了为止。”大魔王从壳缝里露出一只暗金色的瞳孔。
曲崽又说:“封完之前没肉吃。”大魔王的瞳孔猛地睁大。“自己闯的祸自己补。补完了再说。”
大魔王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看了曲崽半天,小声说:“那封完还有肉吃吗?”
曲崽没回头,尾巴尖在身后轻轻动了一下:“看你表现。”
第二天一早,曲崽叼着大魔王的后脖颈拖着它往通道走。大魔王四只爪子扒着地面不肯走,曲崽没松嘴,后腿蹬着地面往前拽。蓁蓁跟在后面,雪儿从土堆上跳下来跟上去。半推半赶到了通道口,曲崽松嘴,大魔王趴在地上缩着脖子不敢动。曲崽用爪尖敲了一下洞口两侧的岩壁,示意大魔王看——洞口外侧的岩层是松的,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一碰就掉。曲崽说:“你来削,雪儿填土,蓁蓁守着外面,我压。”
大魔王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洞口边,爪尖抵着岩壁开始削。它的爪尖天生锋利,石头像泥一样一块一块剥落,但洞口太大,要把整面崖壁上的裂缝都填实,不是一天能干完的。大魔王削了一个时辰,爪尖开始发白,磨出了细小的裂纹。它没停,换了一只爪子继续削。雪儿在后面刨土,把大魔王削下来的碎石和旁边的泥土混在一起往裂缝里塞,再用爪子拍实。曲崽跟在后面用壳甲压实——每一层填进去的土石都要用壳甲压一遍,确保密实不透气。
蓁蓁蹲在通道口内侧,脑袋伸出去盯着崖壁下方。外面那几头五阶还在平地上游荡,偶尔抬头往崖壁上看一眼,但没靠近。封了第一天,填了不到三分之一。大魔王两只前爪都磨出了血泡,后爪开始接班削。曲崽看见了,没说话。晚上回去,肉烤好了,曲崽把最大的一块放在大魔王面前。大魔王趴着啃,啃着啃着眼泪掉进肉里。曲崽没看它,自己叼了一块小的在火堆边慢慢嚼。蓁蓁挨着曲崽趴着,尾巴尖搭在曲崽尾巴尖上。老二从水洼边探出脑袋看了老大一眼,又缩回去了。老三贴着老二,两个小的都没出声。
第二天继续。大魔王的两只后爪也磨出了血泡,但它还在削。洞口剩下的裂缝越来越窄,雪儿填土的手速跟不上了——土不够了。雪儿退了两步,四个爪子一起刨,在旁边岩壁上刨松了一大片土石,哗啦啦落下来堆成一堆。蓁蓁从洞口退回来,帮着雪儿把土石往裂缝里推。曲崽用壳甲压了一遍又一遍,压到爪子按下去不会有凹陷才停。
封洞第二天下午,大魔王正在削洞口最上方的一道裂缝,蓁蓁忽然从通道口缩了回来,动作极快,壳甲蹭着地面退进通道深处。曲崽立刻停住。雪儿也停了,爪子悬在半空没动。大魔王的爪尖还抵在石壁上,但没敢动。
通道口外面传来一声低吼——很沉,很低,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从崖壁下方传上来,穿过未封死的裂缝灌进通道里。那声音带着震动,大魔王的爪尖贴在石壁上,能感觉到岩壁在颤。曲崽慢慢挪到洞口内侧,透过那道还没封死的窄缝往外看。
那头五阶就站在崖壁下方百米处,仰着头,鼻孔翕动着,在闻什么。它四肢粗壮,尾巴拖在地上扫出一道沟。它嗅了一会儿,又低吼了一声,然后低下头走了。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去地面都在颤,震感从百米外的崖壁底部传上来,传进通道里,大魔王的壳甲贴着地面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震动。
曲崽根本不敢动。它盯着那道窄缝看了很久,直到外面再没有任何声音,才慢慢退回去,示意大魔王继续。大魔王的爪尖重新抵上石壁,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半,耳朵压着,尾巴缩着,每削几下就停下来听一听外面的动静。蓁蓁没有回去洞口守着,它蹲在通道口内侧,就蹲在那里不动,浅褐色的眼睛盯着那道窄缝,整整一个下午没挪位置。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道缝填完了。曲崽退后几步,看着那片崖壁——和周围的岩石颜色一样,表面粗糙,没有缝隙,没有光亮透出来,闻不到里面的气味。曲崽用爪尖敲了两下,实心的。它转身看大魔王。
大魔王趴在地上,四只爪子摊开,爪尖全是裂纹和血痂,壳甲上沾满了泥和碎石划痕,脑袋垂着,尾巴拖在地上。曲崽走过去,低头看着它,大魔王缩了缩脖子。曲崽说:“回去吧。”然后转身往通道里走。大魔王愣了一瞬,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蓁蓁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崖壁,确认没有缝隙透光,才跟上去。
回到溶洞的时候,火堆已经烧起来了——小落提前回来了,把火生着,肉架上去了。老二和老三趴在火堆边等着,看见老大从通道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两只小的都站了起来。老大没看它们,径直走到火堆边趴下来,四只爪子摊开,脑袋搁在地上。老二走过去,用脑袋轻轻碰了一下老大的前爪——爪尖全是裂纹和血痂,老二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老三也走过去,挨着老大趴下来,壳甲贴着老大的壳甲。老大没动,由着它们靠着。
曲崽走到火堆边,小落递过来一块烤好的肉,曲崽叼住了,低头慢慢吃。蓁蓁趴在它旁边,雪儿蹲在土堆上,耳朵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凝霜从水洼边走过来,冷白色的瞳孔扫了一眼大魔王——大魔王趴在那里四只爪子摊开,满身泥,爪尖结着血痂,壳甲上的划痕纵横交错。
凝霜看了它几息,然后走到它面前,低头用爪尖轻轻拨了一下大魔王的前爪——把一块夹在爪缝里的小碎石剔了出来。大魔王抬头,凝霜已经转身走了,走回水洼边趴下,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水面,没有回头。大魔王愣了一瞬,又趴了下去,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了眼睛。
火堆烧着,肉在火上滋滋响。蓁蓁趴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大魔王身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挨着它趴了下来,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贴着大魔王暗紫色的壳甲。大魔王睁开一只眼睛,又闭上了。蓁蓁没说话,尾巴尖搭在大魔王的尾巴尖上。
曲崽远远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它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那块肉。
夜深了,众人都睡了。老二老三趴在一起,老大趴在地上四只爪子摊开,雪儿在土堆上缩成一团,凝霜在水洼边闭着眼,小落靠着石壁呼吸匀匀的,云琅蜷在火堆另一侧。蓁蓁醒了,偏头看了看大魔王——还趴着,爪子上的血痂已经干了,但裂纹还清晰可见。蓁蓁站起来,走到曲崽旁边趴下,曲崽也醒着,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火堆。
蓁蓁说:“它挖了多久?”
曲崽说:“快一个月,每天晚饭后出去,到半夜才回来。”
蓁蓁说:“你一直不知道?”
曲崽说:“我问过,它说转转。”
蓁蓁沉默了一会儿:“它像你。”
曲崽偏头看它,蓁蓁没看它,下巴搁在前爪上盯着火堆余烬:“你也这样。”
曲崽顿了一下,尾巴尖在地上画了半个圈,又收回来:“它做错了,但它也做了一件对的事。那条通道虽然不能走,但它证明它能挖通。”
蓁蓁说:“以后让它挖。”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等它再大一点。”
蓁蓁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已经够大了。”
曲崽没回话。火堆里炸开一小团火星,噼啪一声,又暗下去。蓁蓁挨着曲崽趴下来,尾巴搭在曲崽尾巴尖上。
曲崽说:“它今天没哭。”
蓁蓁说:“嗯。”
曲崽说:“削了一整天,爪子都裂了,没哭。”
蓁蓁说:“嗯。”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我看见了。”
凝霜传回石片探到的信息——远处有太仓族
封洞结束后的第四天夜里,凝霜趴在石片旁边睡着了。半夜她忽然惊醒,冷白色瞳孔猛地睁开,尾巴尖绷直,全身壳甲贴紧了地面。她感觉到了。
石片传回来的画面不是碎片,是一整段连贯的影像,像被谁用爪子刻进了她脑子里:崖壁外面,沿着兽道往东走,越过那片平地,穿过一条干涸的溪沟,再往前走——有人。有人类的气息,有太仓族修士的灵力气味,像火堆烧过之后留下的灰烬味儿,隔得很远,但石片记住了那个方向。
凝霜慢慢站起来,走到通道口内侧,趴下来,把壳甲贴着地面,又感受了一遍。石片传回来的信息更清晰了:那些人没有往崖壁方向来,但他们在附近活动,留下了一串脚印和一道极淡的灵力残留,像路过,又像在找什么。
凝霜收回爪尖,站起来,走到水洼边,趴下来。二魔王翻了个身,三魔王哼哼唧唧蹭过来挨着她,凝霜的尾巴轻轻盖住两只小的,眼睛没有闭,冷白色的瞳孔盯着水面。
天亮之后,凝霜找到曲崽,说:“石片在外面探到了人。”
曲崽顿住:“什么人?”
凝霜说:“太仓族。在崖壁东面,隔得很远,但石片记住了他们的气味和灵力残留。”
曲崽的尾巴尖绷了一下:“几个人?”
凝霜说:“石片记不全,至少三个。他们没往这边来,但在附近活动过。”
蓁蓁在旁边听见了,站起来:“多远?”
凝霜说:“以我们的速度,跑一天。”
曲崽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沉默了一会儿:“太仓族……”
火堆边,所有人都聚齐了。曲崽把凝霜的话说了一遍,然后看向小落和云琅:“外面有太仓族,就在崖壁东面,跑一天的距离。”
小落坐在火堆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攥着肉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云琅蹲在石壁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洗干净的草茎,听见“太仓族”三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草茎从指缝里滑落到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小落开口了:“太仓族不会无缘无故在荒郊野地停留。他们在找什么。”
云琅的声音更干涩:“也可能是……追杀。”
曲崽看着他:“你遇到过?”
云琅顿了一下:“以前……在外面,被散修追过。太仓族的人,一旦盯上什么,不会轻易走。”
蓁蓁说:“那他们盯上我们了?”
曲崽说:“不一定。石片只探到他们在附近,没有往崖壁方向来的痕迹。”
蓁蓁说:“那怎么办。”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先不出去。封好的洞口不能动,崖壁洞口用藤蔓遮好,火堆晚上灭了,白天少冒烟。”
蓁蓁说:“如果他们往这边来呢?”
曲崽说:“凝霜每晚趴石片,石片每晚出去探。石片能提前发现他们,我们就能提前准备。”
蓁蓁说:“准备什么?”
曲崽说:“要么躲,要么跑。石片探了这些天,外面哪条路能走、哪片区域有异兽、哪条溪沟能藏身,凝霜心里有数。”凝霜蹲在旁边,冷白色的瞳孔看着火堆,没有出声,但她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表示“有数”。
火堆边的沉闷气氛没有持续太久。二魔王从水洼边爬过来,三魔王跟在后面,两只小魔王还没走到火堆边,就被大魔王从侧面扑倒了。大魔王四只爪子压住二魔王的壳甲,三魔王也被带倒了翻了个肚皮朝天四只爪子乱蹬。二魔王炸毛:“大哥你又来!”大魔王没松:“跑什么跑。”三魔王翻过身来顶大魔王的下巴:“大哥你压到我了!”大魔王这才松开,退后半步,三魔王一翻身站起来,用脑袋撞了一下大魔王的肩甲,当当响。二魔王趁乱溜了,火堆边挤到曲崽身边,贴着曲崽的壳甲侧面,脑袋蹭着曲崽的脖子缩成一团。曲崽没动,由着它挤。大魔王和三魔王追过来,蹲在曲崽面前不敢再挤,就趴在那里盯着二魔王,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旁边还有两只更小的,比三个大魔王小得多,壳甲颜色深褐,带着微微的暗纹。它们是蓁蓁救下的两只同类幼崽,比大魔王三魔王小了一圈,壳甲边缘还是软的。
两只小的原本在蓁蓁前腿和壳甲之间的凹陷处缩着,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见三个大魔王追打着滚过来,又缩了回去。大魔王看见了,伸脑袋过去想闻一下,两只小的猛地往蓁蓁前腿底下缩紧。
蓁蓁尾巴抬起来挡住大魔王:“别吓它们。”
大魔王缩回脑袋:“我没吓它们。”
蓁蓁说:“你太大了。”
大魔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两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退后了两步,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地上,尽量让壳甲看起来小一点。
两只小的从蓁蓁前腿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三魔王从旁边蹭过来,学着大魔王的样子趴下来搁脑袋。二魔王从曲崽身边爬起来,也趴下来。
三只大魔王一字排开趴在地上,暗紫色的壳甲在火光里泛着暗光,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两只小龟崽。
两只小的终于慢慢探出脑袋,看了半天,然后从蓁蓁前腿缝里爬了出来,一步一步蹭到大魔王面前,用脑袋顶了一下大魔王的下巴。大魔王没动,由着它们顶。
二魔王也凑过去,三魔王也凑过去,五只小家伙挤在一起,壳甲碰着壳甲,当当当地响。蓁蓁趴在旁边看着,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但没过多久,大的又开始惹事。三魔王用爪尖轻轻戳了一下其中一只小龟崽的壳甲边缘——小龟崽被戳得翻了个身,四只爪子乱蹬。
另一只小的跑过来帮忙顶三魔王,三魔王一退,小龟崽没顶住摔了个跟头,壳甲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当”。两只小的嘴一瘪,泪汪汪地转身就往蓁蓁前腿缝里钻。
蓁蓁低头看着它们,用前爪轻轻搭了一下两只小的背甲:“没事没事。”然后抬头看了三魔王一眼。三魔王缩了缩脖子,往大魔王身后退了一步。
大魔王挡在前面,小声说:“它不是故意的。”
蓁蓁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大魔王不说话了。两只小的在蓁蓁前腿缝里拱来拱去,蓁蓁的尾巴尖轻轻点着地面等它们哭完,哄了一会儿才不哭了。
过了一会儿五只又凑到一起了,大魔王带着两个小的在火堆边转圈跑,二魔王和三魔王追在后面,壳甲撞在一起当当当响了一整晚。
但三个大魔王毕竟大了。二魔王挤在曲崽身边的时候,壳甲已经和曲崽差不多宽了。它伸着脑袋往曲崽身下拱——想钻进小时候那个位置,但它太大了。
曲崽趴在原地没动,二魔王从侧面拱进去,壳甲顶到曲崽的腹甲边缘,把曲崽的一侧顶得微微翘起来。大魔王看见了,也从另一侧挤过来,三魔王从后面贴上去,三只大魔王一起往曲崽身下拱。
曲崽的壳甲被三只从不同方向顶得歪斜、翘起,越来越倾斜,最后整个龟被架在三只背甲上,四只爪子悬空乱蹬,翻不过来。曲崽挣扎了两下没翻回来,闷闷地喊了一声:“下去!”
三只大魔王没松,反而拱得更欢了。曲崽忍无可忍,伸长了脖子,用脑袋朝离它最近的大魔王脑门上敲了一下——“当!”然后又扭头敲了二魔王一下,再敲了三魔王一下。
三声“当当当”清脆响亮地在洞里炸开。三只大魔王同时缩了脑袋,松了力气,曲崽从它们背甲上滑下来,壳甲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嘭”。曲崽趴在地上喘了口气,尾巴尖甩了一下:“再拱我试试。”
三只大魔王缩成一排蹲在旁边,大魔王捂着脑门,二魔王缩着脖子,三魔王耳朵压着,老老实实点头如捣蒜。
曲崽趴回火堆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还竖着。蓁蓁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凝霜蹲在水洼边闭着眼,但尾巴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二魔王没有再挤过来,老老实实趴在了曲崽前半步远的地方。三魔王挨着二魔王,大魔王蹲在三魔王另一边,三个大的安安静静的。两只小的从蓁蓁前腿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三个被敲了脑门的大魔王,又缩了回去。
但这次缩回去的时候,壳甲下面好像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在偷笑。
洞壁上的火光跳动着,溶洞里的当当当声终于消停了。曲崽趴在火堆边烤着火,三只大魔王老老实实蹲在旁边没再动,蓁蓁挨着曲崽趴着,凝霜在水洼边闭着眼,小落往火里添了一根柴,云琅蜷在角落里。
两只小的窝在蓁蓁前腿缝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趴好,也闭上了眼睛。整个溶洞终于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