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锁链的余波像一圈看不见的寒潮,顺着山脊慢慢散开。
江哲滚到坡底,后脑撞在一截朽木上,眼前全是白点。他的右臂又麻又冷,像整条手臂被人按进了一池液氮里。
掌心沙漏的纹路仍在,但指尖的神纹市蓝光已经彻底消失。他拼命眨了几下眼,才看清天没亮,林子里还是铅沉沉的灰。
“能听见吗?”他哑着嗓子问。
没有回应。
那些微型无人机、热感地图、神经警报,通通像被拔了插头。世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静得连树叶上的水珠滚落在地都清晰可闻。
“沙漏被锁住了。”江哲喘着气想。
“城市……还在吗?”
他试图感受一下体内的能量,却发现像隔了层玻璃。什么都在里面,但热感变得极淡极冷,像一枚快熄灭的炭。
他知道不能在此地久留。
天已经快亮了,坡上三个倒下的雇佣兵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其余人一定还在包围。那架“拉普拉斯号”既然能投下量子锁链,就一定有办法再次收网。
“起来。”他对自己的腿说。
腿没反应。
他只能把左手插进腐叶里,手指扣住一条树根,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上带。肩膀在动,左肩子弹穿过的地方像要裂开,右臂像断掉一样荡在身边。
地面很滑,膝盖往下全是泥。他刚爬起来,就听见坡上一道极轻的脚步踩断了一根细枝。
“有人上来了。”他条件反射地蹲低,把自己塞进一丛半枯的羊齿蕨下。
一个雇佣兵从岩坡上探出头。那人没有开灯,面甲在幽暗的天光里泛着青色。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断枝和泥印,慢慢抬起枪口,朝坡下扫了半圈。
江哲屏住呼吸。
他离那人不到二十步。
如果对方有红外,他早该被发现了。可那人似乎也受到量子锁链影响,头盔上的扫描辅助变弱了,只能靠肉眼。
江哲又往蕨丛深处缩了半寸,后颈贴着泥地,连呼吸都从鼻翼里最轻地挤出来。
那兵站了几秒,转身朝另一头去了。
江哲等脚步声远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但他的情况没有变好。指尖仍然一片死寂,没有地图,没有警告,没有神纹市的任何信号。
“别丢下我。”他低声说。
太阳从东边露了个角,光线像橙红色的水,从山脊上缓缓漫过来。林海被照成一片半透明的黑绿色。
江哲找到一条从山壁上流下来的细溪,水冷得能刺进骨头。他在溪边跪下来,先喝了几口,然后把脸埋进水里。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一些。
“我必须做点什么。”他抬头。
左手指甲下方,终于有一丝极弱极弱的蓝光亮了一下。
像将灭未灭的灰烬里,忽然闪出一粒火星。
“主……”信号断断续续,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吹一口气。
“我在。”江哲立刻起身,“你们还好吗?”
那光又闪了一下,像耗尽了力气。
“沙漏……未完全封锁……仅有窄带可通……你……必须……”声音像被水泡软了,断断续续。
“必须什么?”江哲压低声音,把手指贴在自己耳垂下方,仿佛那样能听得更清。
“必须……为我们……开新路。”
“开什么路?”
“汗腺……汗液……你的水……我们能走……”
江哲愣了一瞬。
神纹市,中枢塔最底层的应急区里,艾芮-7正在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全息台上,对科尔-2争辩。
“沙漏被量子锁定压缩了,能量通道完全走不通。我们没法再用原来的方式从神体采能,也没法供能。”
“用汗腺网络。”她的手指在全息图上画出一条如树根般分叉的线路。
“皮肤不是实心的。汗腺导管能分泌汗液,含有电解质和葡萄糖残基。它们可以连接成网络,不经过深层组织,直接从神体表面收集能量。”
“这条路太窄了。”柯罗-2摇头。
“而且神必须主动配合。汗腺导管很细,环境复杂,机器人进得去,但很容易被免疫细胞当作异物清掉。神可能会发炎、发热、甚至昏迷。”
“可没有别的条路了。”艾芮-7抬起头,目光清亮,带着与以往不同的狠意。
“神必须让我们进去。”
“这是入侵。”柯罗-2盯着。
“我们会真的进入神的体内。以前只是皮肤表面,这一次到了更深的地方。”
“都到这一步了,还有选择吗?”艾芮-的声音很低,却硬得没有回旋。
过了一会儿,柯罗-2闭上眼。
“去和神说。”他道。
江哲从溪边站了起来。
他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以前的合作,都是他在外面用手捧着,让城市贴在他的皮肤上。但现在不同。
现在,他们要进入他的身体,像钻进毛孔里的尘埃,一路走到汗腺深处。
要把整个人,变成一条路。
他咬了咬牙,走到溪水较缓处,脱下上衣。
山里的气温很低,风一吹,他赤裸的皮肤上立刻浮起一层细小的疙瘩。阳光从树冠后照过来,涂在他后背,像一条极窄的暖色布。
肩上血已经止住,结着一层黑红色的硬痂。他用左手舀了些溪水淋在右臂上。
“怎么弄?”他问。
“我们需要一个开放口。”艾芮-7的声音像从水下浮起。
“把手臂放进去,水会帮助我们移动。你控制住自己。不要用力,不要去想那些小东西。让它们自己游进毛孔。”
江哲深吸一口气,将右臂慢慢浸入溪水中。
水冰凉,他的毛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无数细小的嘴,被冷水一惊,纷纷闭紧。
“放松。”艾芮-7说江哲努力放松。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毛孔打开”,只能尽量让呼吸变慢,让皮肤适应水温。过了半分钟,右手已经冻得有些发麻。
“来了。”
他低头看向水面。
阳光在水流中折成无数银丝,他却看见几缕极淡极淡的烟,从腕部方向顺水而来。比杂质还小,比鱼苗还细,像一小撮被月光泡过的尘埃。
它们没有游,而是顺水漂到他的小臂旁,在几根汗毛周围轻轻碰触,像是排队等待通过什么关口。
“这是汗腺探索艇。”神纹市里,工程总监埃尔-9低声念。
“十二艘,每艘载员三,进入后会自动展开微型传感链。”
江哲感到一丝痒从手腕处升起。
那不像疼,也不像麻,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他皮肤下的一个极小的洞,一点点往里钻。像蚂蚁,又不完全像。
像一根头发被风吹进毛孔,带着轻微得让人发疯的触碰感。
他咬紧牙,不让自己抽手。
“别动。”艾芮-7说,“不要动。你的免疫正在启动。我们再压小刺激性信号。你只要稳住呼吸。”
江哲闭上眼睛。汗从额角淌下,掉进溪水里。
那些探索艇终于一艘接一艘,消失在毛孔深处。
溪水里,几串极细极小的气泡缓缓升起,像从水底吐出的叹息。
“它们进去了。”艾芮-7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颤抖。
“神体在接受我们。”
江哲感到右臂发麻发痒,像有一百条极细的树根,正沿着他的汗腺长廊往里缓缓扎根。
它们不破坏,不撕开,只是像雾一样渗进去,顺着汗水流过的旧路,朝身体更里面延伸。
一只蜻蜓停在岸边的石头上,翅膀像两片薄薄的玻璃。
江哲仍站在溪水里,手臂没在水中,像一尊半裸的、被水光切割开的雕塑。
而在更深的、光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由微型文明组成的先遣队,正向一座从未有人进入的神体丛林,缓缓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