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绕过熊妖尸体，沿着李二猴先前探出的小路，继续向谷地深处走。
谢临川走在最前面，玉灵盘在他肩头，尾尖不时扫过衣领。
王大带着一队堡兵压住两翼，李二猴忍着肩伤走在侧前方，周鹤鸣则被安排在队伍最后，不断回头查看林间动静。
裴离筠等七人被护在中间。
林中光线越来越暗，枝叶层层交叠，只漏下几块细碎天光。
走出百余步，谢临川的脚步稍稍一顿。
识海之中，天衍玺上的云海翻涌，龙魂从云中探出半截身躯。
“小子，方才那畜生背上的黑气，你注意到了？”
谢临川继续向前，脸上没有变化。
“注意到了，不是寻常妖气。”
“那是鬼气。”
龙魂这回没有出言嘲弄。
“里面还混着魔气。”
谢临川目光微凝。
“什么东西留下的？”
“只凭这点残留，我认不出来。”
龙魂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鬼气和魔气混在一起，多半是鬼物堕魔之后留下的痕迹，你这黑山深处，恐怕镇着东西。”
“什么境界？”
“判断不了。”
龙魂重新隐入云中。
“反正不是你现在能碰的，那东西若还活着，离远些。”
谢临川等了片刻，龙魂没有再出声。
这老东西又把话藏了一半。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将鬼气、魔气和镇压三个线索记下，又想起帝陵壁画上大秦征伐异族的场景。
黑山底下藏着的秘密，恐怕比一条灵脉更大。
不过，眼下还轮不到他去查。
谢临川收回思绪，抬头望向前方。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四周豁然开阔。
谷地到了。
外围山林死寂阴冷，谷地内却草木繁盛，一条溪流绕着山脚穿过。
空气湿润清新。
哪怕尚未修炼的人，在这里多站片刻，身体也会轻快不少。
李铁连续吸了几口气，眼睛越瞪越大。
“老爷，这地方怎么这么舒坦？”
他搓了搓胳膊，原本赶路留下的疲惫竟消退了不少。
王大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感觉不到灵气，却看见裴离筠的眼睛亮了起来。
小姑娘停在溪边，闭目感受片刻，很快又睁开眼睛，规规矩矩地朝谢临川行礼。
“义父，此地灵气充足，我想在这里运功。”
谢临川看了看四周。
李二猴和周鹤鸣已经带人散开，几名堡兵抢占了林地边缘的高处，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可以。”
“所有人都在溪边修炼，不许越过周围的警戒线。”
裴离筠应了一声，选中溪边一块平整青石，盘膝坐下。
她双手结印，很快调整好呼吸。
三息过后，周围的灵气开始向她聚拢。
在谢临川的灵眼术下，青绿光点最先贴近她的手臂，银白微芒沿着后背游走，溪面上升起的幽蓝灵气则汇向她的丹田。
谢临川看了片刻，微微点头。
金、水、木相生三灵根，即便放进修仙宗门，也有资格得到重点培养。
裴离筠缺的从来不是资质。
她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修炼之地。
刘婆婆盯着裴离筠看了一会儿，也找了块干净草地坐下。
“老婆子也来试试。”
谢承兰紧跟着坐在裴离筠旁边。
她没有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裴离筠身上。
义姐已经先她一步入门。
她不想被落下太远。
谢承龙拍了拍弟弟承虎的肩膀，两兄弟各自找了位置。
柳氏坐在最外侧，先将谢临川传授的口诀默念一遍，这才开始尝试引气。
李铁站在原地搓了两下手，看看其他人，又看看谢临川。
“老爷，我也开始？”
“坐下，按我教你的来。”
“哎！”
李铁立刻坐到地上，闭起眼睛，开始默念口诀。
谢临川退到老松下，分出心神观察七人的状态，同时牵引天衍玺内储存的人气进行淬炼。
王大提刀守在警戒线外。
看着溪边修炼的七人，他握刀的手紧了几分。
没有灵根这件事，他嘴上可以不提，心里却不可能毫无波澜。
这些孩子一旦修炼有成，迟早会比他更强。
可地上坐着的，都是谢家堡未来的根基。
他们能不能练成是他们的本事，自己若让山里的东西摸到近前，那就是失职。
王大收起杂念，亲自把两名堡兵调到溪流上游，又让人盯住北面的浓雾。
一刻钟后，裴离筠完成了第一个周天。
她丹田内原本单薄的气旋变得稳定。
练气一层的境界，至此彻底稳固。
谢临川没有叫醒她。
这条灵脉的浓度，比他先前估计的还要高。
又过了一刻钟，谢承兰的身体突然绷紧。
细汗从她额头冒出，脸颊涨红，双手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一道气机正在冲击关窍。
疼痛顺着经脉传向四肢，小姑娘的肩膀轻轻发抖，却始终没有睁眼。
谢临川站在数步之外，没有出手。
这道关窍只能由她自己冲开。
若是连这点苦都承受不住，以后也走不了多远。
谢承兰咬紧牙关，按照口诀又运行了一遍。
堵塞的关窍终于松动。
气机穿过经脉，汇入丹田。
微弱的灵气波动从她体内散开。
引气入体，成了。
谢承兰睁开眼睛，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
她先看了谢临川一眼，又偷偷瞥向仍在入定的裴离筠，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只晚了一刻。”
她声音很低。
“以后还能追。”
半刻钟后，谢承龙体内也传出灵气波动。
少年睁开眼睛，先摊开手掌看了看，随后用力攥紧。
他没有欢呼，只抬头看向谢临川。
谢临川朝他点了一下头。
谢承龙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
一个时辰尚未过去，裴离筠稳住了境界，谢承兰和谢承龙也先后踏入练气一层。
这样的速度，已经超过了谢临川原本的预计。
灵脉必须掌握在谢家手中。
深处的危险尚未查明，外围谷地却已经证明能够使用。
开发可以继续，但北线必须封住，仙苗也只能在白日进入谷地修炼。
呜堡和撤退道路建成之前，不能让他们长期留在这里。
谢临川定下后续安排，继续观察剩下四人。
时间逐渐过去。
太阳偏向西面山脊，林间温度也降了下来。
谢承虎前三次引气都没有成功。
每次气机走到第二条经脉，都会因为后力不足自行散去。
他没有立刻硬冲，而是按照谢临川先前的交代，停下调整呼吸，等经脉恢复后再重新尝试。
第四次，谢承虎下唇被自己咬破。
他死死守住那道气机，终于将其送入丹田。
灵气聚拢的一刻，他浑身脱力，直接仰倒在草地上。
喘了几口气后，谢承虎抬起手臂，朝哥哥用力挥了一下。
谢承龙没有说话，只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柳氏比谢承虎晚了一刻钟。
她睁开眼睛后，先检查了一遍体内气机，确认没有异常，这才起身向谢临川行礼。
“多谢家主。”
她声音不大，神情也没有太大变化。
可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过了许久才慢慢松开。
今日之后，她便不再只是一个逃难来到谢家堡的普通妇人。
谢临川看向最后两人。
李铁仍旧坐在原地，嘴唇不停翕动，反复背诵行气口诀。
他的额头已经布满汗水，周围却没有灵气汇聚。
刘婆婆的情况稍好。
少量木属灵气能够靠近她的身体，却始终进不了经脉，每次接触体表，都会重新散开。
又等了一个时辰，谷地内已经暗了下来。
王大让人点起火把，却没有放松警戒。
李铁和刘婆婆依旧没能成功。
谢临川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运起一缕精纯人气覆在掌心，分别探入二人经脉。
李铁的问题他很快摸清了——这家伙根本没找对丹田的位置。
引导的气息在经脉里乱窜，像没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一缕都没能汇入正确的穴位。
刘婆婆则不同，她的经脉里有大片老化淤堵，灵气在外面转了一圈，找不到入口。
谢临川收回手，开口道：“停。”
李铁猛地睁眼，急忙说道：“老爷，我还能再试！我刚才已经摸到一点门路了。”
“你的行气路线错了。”
李铁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他低下头，双手攥住裤腿。
其他五人都已经成功。
只有他连口诀都没记对。
“今晚把经脉图拿出来，用炭笔将正确路线描三遍。”
谢临川没有责骂他。
“记不住便多描几遍。明日我再问你。”
李铁抬起头。
“老爷，我这么笨，您还肯教？”
“选你进来，便不会因为一次失败把你赶出去。”
谢临川看着他。
“但你自己若先放弃，谁也帮不了你。”
李铁用力点头。
“我不放弃！”
谢临川转向刘婆婆，老太太年纪太大，几条关键经脉已经老化淤堵。
灵气无法进入体内，并非功法出了问题。
刘婆婆自己拍了拍膝盖，从地上站起来。
“人老了，骨头和经脉都不听使唤。”
她捶了两下后腰，脸上倒没有多少失落。
“明天再试，老婆子别的没有，耐性还有一些。”
“你的经脉需要先行疏通。”
谢临川收回手。
“明日我帮你冲开两处淤堵，再重新引气，过程会很疼，你提前有个准备。”
刘婆婆摆了摆手。
“活到这把年纪，什么疼没受过？”
“劳烦大人费心便是。”
谢临川环视众人。
今日裴离筠稳固了练气一层，谢承兰、谢承龙、谢承虎和柳氏四人成功引气。
李铁与刘婆婆虽未入门，问题也已经找到。
第一次进入灵脉修炼，能有这个结果，已经足够。
“今日到此为止。”
谢临川看向四名新入练气的仙苗。
“你们丹田初成，经脉承受不住长时间运功，回去后不许自行修炼，每日能修炼多久，等我逐一检查后再定。”
“裴离筠也一样，境界刚刚稳固，今晚不许继续行功。”
七人齐声应下。
谢临川转过身，望向谷地北面。
那座山脊常年笼罩在浓雾之中，火把的光照不出多远。
鬼气。
魔气。
还有那头被逼出深山的练气四层熊妖。
在北面的情况查清以前，任何人都不能越过谷地。
“王大。”
“在！”
“回去以后，北面哨卡加一倍人手。”
谢临川指向浓雾边缘。
“以今日的位置为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再往北走。”
王大重重抱拳。
“是！”
谢临川收回目光，打算带着众人踏上归路。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嘶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