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浸在溪水里,江哲感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变成一张陌生的地图。
那些进入毛孔的探索艇比他想象中更轻。轻得不像实体,像几缕会走路的凉意,沿着皮下最细的纹路向深处移动。
麻痒感像被风吹起的毛细血管,一阵一阵,顺着前臂往上爬,像蚂蚁列队穿过皮肤下的沟渠。
他看不到它们,却感觉得到每一个方向。
“十二艘已全部进入汗腺导管。”艾芮-7的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探索艇开始依次贴壁行驶。第一批电极即将铺设。”
神纹市内。
米尔-5是这次“汗腺长征”的先遣驾驶员。她驾驶的探索艇只有不到半个灰尘大小,却装着她全部的技术与关注。
艇身呈细长的梭形,外壳是仿生硅质,表面柔软,能在导管壁的挤压下轻轻变形。
在她面前,是一条淡红色的隧道。
不,不是隧道。
那是神体的神道。
管壁由层层叠叠的细胞构成,半透明,微微起伏,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红色苔原。
管腔并不宽敞,甚至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一艇侧身。深处有咸湿的雾气,是神体内部蒸发出来的汗液前体,散发着温热的、原始的气息。
“真美。”她轻声道。
她们驶过一段弯曲处,前方出现了一排斜向的细胞凹沟,像悬崖上的古老岩画。米尔-5打开记录仪,把图像传回神纹市。
“神体细胞活性良好。汗腺导管壁比预估更粗,内径是正常值的。神体的宏观尺度,让我们有充分空间铺设网络。”她报告。
“海马体生命体征稳定。”艾芮-7回答说。
“不要擦碰管壁,别太深。先装第一组微电极。”
“是。”
十二艘探索艇像十二只在水下岩层中穿行的银鱼,沿着汗腺导管缓缓散开。
所谓微电极,其实是一层不足细胞百分之一的柔性金属膜。它们被贴在导管内壁,像一片长得极薄的蓝色地衣。
每贴下一片,附近的肌肉组织就会微微抽动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碰了碰。
江哲能感到这些电极被装上的过程。
不是痛,而是某种“通电感”。像有人在他的手臂里点亮了一串肉眼看不见的小灯。
每亮一个位置,他那个地方的触觉就变得异常灵敏,似乎连水分子滑过都会被放大成浪。
“怪。”他皱眉。
“别反抗。”他对自己说,“它们在修路。”
汗腺管道里,一条支流刚好涌来。几滴新分泌的汗液从深处涌出,像山洪般冲过管道。米尔-5紧急反向推进,才没被冲走。
“三号和七号被汗液冲击,偏离航线。”她喊道。
“它们被冲到外层毛囊岔道了,正在设法返回。”
“能回去吗?”
“还能。引擎没坏,只是丢了前舱。”
“继续。”
又有几艘探索艇被顺流而出,一直冲回毛孔开口附近,像小船被大浪推回海滩。
“这就是神体的汗,我们不能逆着走。”埃尔-9在神纹市控制中心来回踱步,“必须在每条汗腺入口附近设临时锚点,不然再多的探索艇都会被冲出来。”
“你的意思是,在神体皮肤上建码头?”柯罗-2问。
对。”埃尔-9点头。“我们已经无法通过原有接口供能,只能在皮肤与导管之间,建立一条可补充的链路。”
“神得一直保持适合我们登陆的状态。不能太冷,不能太热,不能惊吓,不能剧烈免疫反应。”
柯罗-2抬头看全息图。
那是神体右臂的汗腺网络概貌。起初只是一些若隐若现的线,现在细线上多出了几十个极小的蓝点,像星座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那些光点沿导管向下、向上分叉,慢慢形成一片极稀疏的网。
“能源网络……初具雏形了。”他说。
江哲同样感觉到了那张网。
在右臂内侧,一整片皮肤忽然变得“亮”了起来。他能感到几个仍留在手臂上的微电极,像微弱的回声,在汗腺深处反复轻震。
空气中极细的温度变化,草叶擦过皮肤时的湿度,甚至连溪水里一颗极小气泡破裂,都被那张网捕捉成一种“图像”。
触觉开始不再只是触觉。
“我看得见了。”他小声说。
他闭着眼,却能“看”清身前三步内每一颗碎石的位置,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皮肤下那层新生的敏感。
“不是超感知,是……身体在告诉我。”
更奇怪的事发生了。
一股微弱的热流,从右手腕处向肘部扩散。那是能量。不是从他身体深处来的,而是通过汗腺管道,从外面和里面同时汇到那层电极网上。
像有无数细小的雨点滴进干涸的河床。很小,很轻,却源源不断。
“成了。”克-2站在神纹市能量中枢外,看着第一道通过汗腺网络回收的能源亮起来。
“我们在神体里,跑完了第一条路。”
艾芮-7却在看生命监测图。
江哲的体温升了零点六度,比刚才更快。心输出量有轻微上升,但没有像上次接能量网时那样飙到危险值。
“神在适应。”她低声。
“他真的在让我们进去。”
这一刻,神纹市里,数千名已经迁入沙漏的居民也在看着同一张图。他们看不见神的脸,却能感到神体深处传来的轻微震颤。
那震颤不吓人,反而像在说:我还活着。我还和你们在一起。
江哲慢慢把手臂从溪水中抬起。
阳光照在上面,水珠沿着皮肤滑落,在微电极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淡的蓝痕。那蓝痕像纹身,又像地图。
“全身网络要多久?”他问。
“按目前速度,需要以你的安全为前提,再进入十二批。”艾芮-7回答。
“我们只能等。”
“等。”江哲苦笑。
身后,远处的山风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他回头。
东方山脊上,几道暗灰色的影子正从云雾中穿过。那是拉普拉斯号投下的无人机,贴山低飞,像一群嗅着尸体味道的秃鹫。
“快天亮了。”江哲说。
“不,天已经亮了。”柯罗-2低声纠正。
“敌人也醒了。”
江哲握了握右拳。那层蓝痕在阳光下像水一样轻轻一闪。
“继续。”他站起来,把湿透的衣服重新穿上,像给自己重新披好一层盔甲。
“在他们开始下一轮搜索之前,我要你们把网铺满全身。”
神纹市里的蓝光仍旧微弱,但像被海风吹了整夜的炭,正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