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汗最先开始的是右前臂。
那一层蓝痕像被体温唤醒的河床，随着汗液分泌，一点一点亮起来。
江哲能感到那些纳米艇贴在汗腺导管里，像一队队最勤勉的工蜂，把微电极从手臂向肩膀、锁骨、肋骨一路铺设过去。
“第七批，进入左臂。”艾芮-7的声音传来，已经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右臂网络阻抗稳定，可以并联。”
“速度在加快。”江哲低声说。
他坐在山坡背阴处，身后是一大片阴湿的苔藓。阳光在树顶上方裂开几道，像刀片插进林子的身体里。
他赤着上身，让山风吹过皮肤，带走不断冒出的汗。
新一轮纳米艇已经开始从左手进入。
这一次，它们不需要溪水作为媒介了。
几滴汗液从他左腕内侧渗出来，在皮肤表面连成一条极细的水痕。纳米艇就顺着这条水痕滑进毛孔。静电微弱，像风吹过汗毛，不痛不痒。
江哲闭着眼，感受那张网。
“像在身体里织蜘蛛网。”他忽然说。
“蜘蛛网？”艾芮-7的声音里有一丝好奇。
“很细。从里往外织。先是一条线，然后分叉，再交叉。越织越密。”
他的感觉没有错。
神纹市里，全息投影已经不再是一张平面地图，而是一个由无数淡蓝色光线组成的人形。
那人的轮廓和江哲几乎一模一样，像用极细的星尘在暗室里画出的影子。
“全身百分之六十七覆盖。”埃尔-9在控制台前握紧了拳头。
“神体汗液速率稳定，体温稳定，血流稳定。能源储备在回升……”
他顿了顿，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数字。
“已经超过历史最高水平。”
柯罗-2缓缓走过去，站在人形投影前。那光网安静，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秩序感。
每一条线都走在该走的位置，不紊乱，不冲突，像神体本就自带的一座隐形城市。
“有了这张网，我们能撑下去了。”柯罗-2说。
不止。”艾芮-7转过身来，“神也开始能用了。”
江哲的确在试着“用”。
他抬起右手，盯着掌心。不用费力，只要想“热”，掌心的温度就真高出几度。
汗腺里的电解质像被某种极轻的指令推动，加快了局部流动。再想得集中一些，手指就有了麻意。
“放电试试。”他轻声说。
他弹了一下中指。
“啪。”
一声极轻极脆的火花在指尖炸开，像个调皮的白蓝色豆子。
没有伤到手。没有烧到皮肤。
“真的可以。”江哲睁大眼。
他又试了十几次，从食指到小指，从左到右，火花从小变大。最后一下，他用食指点向一块远处的石头，一道细如发丝的电弧跳了出去，“啪”地抽在石头表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小点。像被看不见的鞭子轻轻抽了一下。
“一直这样玩。”他克制地收回手。
皮肤已经开始发热了。指腹也泛起了不正常的粉红，像被热水烫过。
“神体负载：橙。”艾芮-7的声音下沉。
“若继续主动放电，皮肤表面温度将在三十三秒内达到灼伤阈值。”
“知道了。”江哲放下手。
“这像一种武器。但只能分场合用。不能乱来。”
他还没从刚才的新鲜感里缓过来，就感到左肩突然一阵抽紧。
那是伤口。
被子弹打穿的地方，在生物电网覆盖后，似乎传来了某种过量的酸麻，像一小片被电流反复击打的肉。
他伸手去按，指尖碰到的皮肤已经有些麻木。伤口附近出现了两条淡蓝色的细线，像两道人字形的小闪电，在痂下若隐若现。
伤口周围神经太多。”他皱着眉，看向手指甲。
“能量从那里漏了。”
“是。我们正在调整网络。”艾芮-7也看到了。
“伤口区域的电极密度太高，分流后会在皮下产生局部环流，导致电刺激过强。”
“把那里的能量切掉。”江哲说。
“好。”艾芮-7立刻执行。
“主，你暂时别再用左手。让我把线路赶到右边去。”
江哲点点头。
可这一小段对话，却让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像是皮肤上最细的一层电流，传递来了某个远处正在变化的气流。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
阳光从树冠间漏下，像一条条斜插下来的白色柱子。林子里没有风。
一只鸟也没有。
“嘘。”他低声道。
“怎么了？”艾芮-7在意识里问。
江哲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赤裸的上半身缓缓伏进苔藓与树叶之间，像一只察觉到杀气的动物。
他的皮肤在报警。
不痛。
只是突然之间，所有汗毛都在同一侧竖了起来。紧接着，他左边太阳穴上方一点的位置，像被一根极细极冷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
那根手指没有温度，很轻，像风吹过。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瞄准光束。”
那是狙击步枪的激光指示器。
从他的太阳穴上方扫过，又滑到他后颈。只是极短地一下，像一条冷蛇从他皮肤上爬过。
“我被锁了。”
江哲整个人僵住。
神纹市里，警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以往都急。
“高威胁目标。神体已被远程武器锁定。源来自东偏南，约一点三公里外的山脊。”
“是狙击手。”快逃。”柯罗-2的声音像锤子砸进江哲的脑海。
江哲的肌肉比意识还先动。
他猛地向侧方翻滚。
第一发子弹穿过他刚才趴伏的地方，把一片松软的苔藓地打出一个深洞。接着，第二发落在他的左后方，贴着地面掠过去，像一道灰黑色的闪电。
江哲滚到一处浅沟，又被地心引力带着滑下去。
“他用的不是激光测距，是生物雷达。”江哲喘着粗气，“我身体有了网后，好像更容易被瞄准了。”
“你的体表有新的电磁场。”艾芮-7的声音发紧，“电网越强，你在对方的远程探测设备里就越亮。”
“所以……这个网络同时是我的能量源，也是我的索命灯。”江哲明白了。
“没有办法两全。”柯罗-2沉声道。
“你必须变得更强，才能在被锁定之前，先干扰他们。”
江哲咬着下唇，血从嘴角渗出来。
他听见第三声枪响从极远处传来。
子弹打在浅沟左侧，掀起一大片泥土，像一枚铁钉从地狱里射出来。
“我能干扰他们的仪器。”江哲在心里迅速盘算。
“我能放电。如果制造一团足够大的电磁脉冲，可以让他们短暂花屏。但我要靠近，要等他们再扣一次扳机。”
“太冒险了。”艾芮-7几乎要哭出来，“你的体温已经快到临界点了！”
“不等了。”
江哲从沟里爬起来，冲进更密的树影里。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在极限奔跑中，他第一次主动调动生物电网。
不是攻击。
是把全身的电磁信号集中在背部，形成一片极其凌乱的放电。像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全都在他身后乱飞。
远处，山脊上，狙击手的瞄准镜里炸开了一片雪花。
“信号干扰！目标消失！”狙击手低声咒骂。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江哲没有停下。
他听见子弹再次破空，但这一次，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