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先于声音到达。
江哲的皮肤先看见了它。
那一瞬间,他无法用“看”来形容。整个世界都变暗了,树影、晨光、山风统统消失。
只有一片从极远处压来的金属气流,像一块烧红的铁锭,正穿过空气,朝他心脏上方碾来。
子弹还没有到。
但那股被压缩在弹头前的冲击波,已经像一根冰锥,刺进他的胸口。
“躲不开了。”
这个念头像水泡一样升起,破掉。
他甚至来不及闭眼。
就在弹头距他不到半尺、撕裂晨风的一刹那,他全身的皮肤忽然“醒”了。
神纹市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在城市中枢深处,警报声已不再是警报,而是一道道连成直线的红光。所有作战单元、工程单元、能源单元在零点几秒内进入了一种从未演练过的状态。
“弹体已进入神体近场。”一个年轻声音喊道。
“启动全网反相。”艾芮-7猛地拍向主控台。
“把所有纳米机群切到护盾阵列!”
“我们没有守卫协议!”有人惊叫。
“那就现在写一个。”
整个神纹市像被一道命令点燃。
散落在江哲汗腺管道中的纳米机器人,原本安安静静地充当电极。此刻,它们全部拔起,像被同一阵风吹散的灰,又像被同一根线猛地串起,涌向皮肤浅表层。
它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一层层向上排列,形成一个又薄又透、形如鳞片的结构。
每一个纳米单元都是一种微型光子晶体,能折射、反射、化解部分入射波。它们在皮肤最外侧形成了一层动态屏障。
这变化极快,快过江哲的神经反射。
他只觉得右胸皮肤上,有什么东西猛地一紧。
接着,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强大力场,从他的胸前向外鼓起,像一只透明的、通着蓝色微光的半球。
子弹到了。
没有人真正看清那一瞬。
只有撞击。
空气像被打碎成数千片白色的碎片,在江哲与弹头之间向四周飞散。弹头在触及那层蓝光时,发出一声不像枪响、而像金属刮在厚玻璃上的尖啸。
护盾没有碎。
它像水幕一样向内凹了一下,随即如同被挤压到极限的蝉翼,以极细极快的频率震荡。弹道被强行改变了方向。
江哲感到胸口像被一座山撞了一下,但不是贯穿,而是斜着滑开。
穿甲弹被弹出去,擦着他的右胸口掠过,烧焦了他衣服和脆弱的皮肤边缘,然后“砰”地一声,狠狠钻进他身后那棵老松树里。
子弹没有击中要害。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偏移力带得向后跌去,后背撞上粗糙的树干,闷哼一声。
“护盾……成功了。”他喘着气,像从水里刚被捞起来。
胸口的皮肤火辣辣地痛,像被人泼了半勺滚油。低头看时,右胸上方多了一道两指宽的擦伤,皮肉翻开,边缘微微焦黑,却并不深。
他下意识去碰了碰,指尖全是热汗和血。
“神体状况:表面皮肤二级损伤,未伤及深层组织。心跳一百六十八。呼吸急促。”神纹市里,医学组的声音发颤。
“但……成功了。我们把那发子弹弹开了。”
“代价呢?”柯罗-2已经猜到答案。
“全城能源储备……跌回最低阈以下。”埃尔-9的声音从能源中枢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
“为了维持零点四秒的护盾,我们使用了几乎全部刚储备起来的电力。防御还没持续,就见底了。”
艾芮-7沉默了一瞬。
“不是完全见底。还剩下最后一部分,只够维持生命维持系统。”
“也就是说,如果再吃第二发,我们连躲都没力气了。”柯罗-2沉沉说道。
江哲靠在树后,闭了一会儿眼。
“不能再用护盾了。”他说。
“至少现在不能。”
“神体不要动。”艾芮-7立刻道,“我们正在重新收拢纳米机群。它们被震散了,很多单位需要重新定位。不要乱走,先躲。”
“我躲不了。”江哲抬起头。
他的眼神穿过树影,望向东面山脊。那里的天空已经亮得发白,像被大火烧过一遍,只剩下没有温度的灰。
山脊上,狙击手把枪托从肩窝里移开,低声咒骂。
“没死。目标身上出现了……某种力场。我打中了,但被偏开了。不是防弹衣,不是普通护盾。像一层蓝光。”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堰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像在下一盘棋。
“他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别再浪费穿甲弹。”
“怎么办?”
“全面开火。”林堰说。
“把他打碎。”
狙击手缓缓放下枪,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山脊后,更多黑影动了。
树林边缘,雇佣兵们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排成散兵线。他们开始换弹匣,打开枪口下的榴弹发射管。
几架黑色攻击无人机从半空压下,机腹转出六管机枪,所有红外扫描全开。
江哲感到那压力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像有人往这片山林里倒了一整罐子火药,只剩下一根点燃的引信,在风中朝他所的方向蔓延。
“他们开始全面开火了。”他低声。
神纹市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灯光一闪一闪,像整座城市都在粗重地喘气。
“你要干什么?”艾芮-7终于问。
“我要跑。”
江哲把身后的衣服拉紧,像把一张被野火烧过的旗帜系在背上,转身钻进更深的林子里。
漫天杀意,正向这个身上带着一座城市的逃亡者,合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