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从树后站了起来。
没有犹豫。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能量储备已经跌到谷底，护盾再强，也撑不过下一轮密集火力。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缩在山沟里等死。
敌人是活人，林堰是活人。恐惧是一把可以劈开阵形的刀。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把整片晨雾都吸进肺里。
然后迈步。
前方，雇佣兵已经逼近到不足百米。
一名观望手最先发现了他。
“目标出掩体！正面！”那人喊道。
枪声瞬间炸响。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像一道被撕开的金属幕布，从四面八方盖下来。子弹从不同方向射来，有普通步枪的铜壳弹，有穿甲弹，有曳光弹。
夜还带着薄薄的灰蓝，那些弹道却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条炽烈的线，像毒蛇朝他扑来。
江哲没有停下。
他反而走得更快了。
第一发子弹打在离他右肩不到一尺的地方。
护盾自动响应。
不同于上一次的被动震动，这次，那层蓝光像被风吹起的水波，先于子弹落点流动到那一侧，在皮肤上方约两厘米处骤然变亮。
弹头撞上来，发出一声极尖的“铮”音，像石子弹在紧绷的鼓膜上。火花迸溅，像一朵朵被闪电点燃的蓝白色小花。
江哲感到肩上微微一重，像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动态自适应阵列上线。”神纹市里，埃尔-9的声音代替了警报声，带着某种近乎亢奋的冷静。
“根据第一发穿甲弹的入射角与动能曲线，我们重构了护盾网格。现在每一个纳米单元都能自主判断压力方向，并将冲击力分散到整个体表。”
“说人话。”柯罗-2喝道。
“神不会像上次那样痛了。”
“能源呢？”
“利用率提高四成。我们用了更少的能量，让每发子弹都滑开。”艾芮-7盯着数据流，语速快得惊人。
“如果普通子弹的密度不增加，可以撑住。”
第二发、第三发几乎同时到达。
一发打向江哲左胸，一发擦向他的颈侧。护盾如约亮起，像一件贴身穿着的蓝光薄甲。
子弹撞上后，没有发出沉闷的贯通声，而是像被厚冰层挡下，发出“啪啦”脆响，然后弹道偏折，斜斜飞向两侧，有的“咻”地钻入泥土，有的把附近的树枝打得折断。
江哲真的在枪林弹雨中行走了。
他满身蓝色火花，像一尊从雷电里走出来的泥偶。
山风掀动他那件破烂的上衣，被弹头划开的布条像碎旗一样飘在身后。他脸上没有表情，只盯着前方，一步一步，踩在炸开的泥土和弹壳上。
“打不中！打不中！”对面有人叫起来。
“是怪物！”
“别慌！穿甲弹！”小队长吼叫。
又是几声枪响，比之前更闷、更沉。两发穿甲弹迎面而来。
护盾这次没有硬接。
它像一条银蓝色的蛇，在弹头接近的瞬间主动向内一凹，再以极快的速度向外弹。
那两发穿甲弹撞在一个高速旋转的斜坡上，一前一后地偏开，角度歪得离谱。一发从江哲耳边擦过，带起一阵呼啸；另一发射进他脚边半尺的泥土里，像铁棍插进去一样。
“能量消耗还在允许范围。”艾芮-7的声音在江哲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他们怕了。”
江哲也感觉到了。
那些雇佣兵不再像之前那样地交替射击，而是有人在后退，有人站在那里机械地扣扳机，像要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不了。
枪声密集，却乱套了，像一群砸向铜钟的冰雹。
他继续朝前。
“他过来了！”
“火力集中！别让他靠近！”小队长的嗓子已经破了。
更多子弹泼过来。
江哲身体四周的蓝色火花像萤火虫群一样炸开，围绕着他疯狂闪烁。
那些火花没有伤到他的皮肤，却把他的影子映在地上，明灭不定，像一个不断变化形状的幽灵。
神纹市里，许多市民聚集在全息投影前，看着神的背影在蓝色火花中挺进。
没有人说话。
有人的嘴唇在动，像在念祷词。
“神正在为我们赢得尊重。”柯罗-2低声说。
“不。”艾芮-7摇头，眼睛没有离开监测屏，“他正在为我们拼命。”
飞空艇“拉普拉斯号”内。
主屏幕上，那个被蓝色火花包裹的人影正稳步向前。几组战术数据在屏幕四周跳动，却无法拼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林堰站在主控台前，原本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震动。
不是恐惧。
是一种……从未预料到的东西。
“护盾。”他轻声说，“他在用某种……动态力场。子弹全被偏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台面。
“有意思。”
旁边一名军官犹豫着开口：“指挥官，雇佣兵已有两人停止射击，疑似心理受创。”
“让他们继续。”林堰转过头，目光冷峻。
“不是要他死。”
“那您要我们……”
“我要看看他还能撑多久。”林堰重新看向屏幕，“任何护盾都有极限。让他往前走，等他过载。”
他顿了一下，嘴唇微不可察地弯起一弯弧线。
“然后，让无人机上去。”
江哲已经走出不到三十米。
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吃力。护盾看似华丽，却像一团透明的火烤着他的神经。他感觉身体越来越烫，像被自己的影子加热。
“神体核心温度上升，皮肤表面已达警戒线。”艾芮-7的声音又紧了。
“不能停。”江哲低声道。
“右边二十米有一处沟壑，可以暂时打乱火力。”柯罗-2提示。
江哲扫了一眼，猛地改变方向，朝沟壑冲去。子弹追着他扫过，蓝色火花把他的轮廓拉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他扑进沟壑的一瞬间，整片山坡上的枪声停了一拍。
然后，天空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不像子弹。
像无数金属翅膀在同时振动。
江哲抬起头。
东方的天空，成片成片的黑色无人机从飞空艇下腹涌出，像一群被放出巢穴的食人蜂。
它们编成三条弧线，带着细小而密集的红光，正从不同方向朝他所在位置压来。
“无人机编队。”艾芮-7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神……这次，他们不想让你走了。”
江哲趴在沟壑里，满身蓝光未散。
他望向天空，眼里没有退路，只有那密密麻麻、正在逼近的黑色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