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周敏之后,我在客栈里歇了两天。
说是歇着,其实也没闲着。我把赵德柱给的关于阎王真身的情报整理了一遍,发现线索依然很零碎——阎王的真身被封印在一个叫“归墟”的地方,但归墟的具体位置,赵德柱也不清楚。
“归墟是传说中的地方。”陆判翻着古籍,头也不抬地对我说,“《山海经》里有记载,说是‘东海之外,大壑之下,乃无底之谷’,众水归汇之处。但具体在哪里,没人知道。”
“那阎王把真身藏在归墟,岂不是谁都找不到?”
“也不一定。”陆判推了推眼镜,“既然赵德柱能知道归墟这个地方,说明阎王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线索。你可以从幽冥会的高层入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信息。”
我点了点头,把这个建议记在心里。
但还没等我去找幽冥会的麻烦,新的委托就先找上门了。
这次的委托人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满头银发,穿着一件素净的青色布衣,虽然已经是鬼魂状态,但气质雍容端庄,一看就知道生前不是普通人家。
“陈渡先生,老身姓沈,娘家在城西的沈家大宅。”老太太自我介绍道,“我听说你最近在查沈家的事情,所以特地来找你。”
沈家大宅?
我心中一动。那不就是前几天我去过的、赵德柱设局引我前去的凶宅吗?
“沈老太太,您请坐。”我给她倒了一杯茶——虽然鬼魂不需要喝茶,但这是礼貌,“您说您是沈家的人?”
“是的。”沈老太太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我是沈家的第七房姨太太,嫁进沈家的时候才十八岁。后来沈家遭逢大难,我侥幸逃过一劫,但也因此流落他乡,郁郁而终。”
“沈家灭门案,您知道内情吗?”
沈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她说,“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件事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的女儿。”沈老太太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我嫁进沈家的第二年,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沈婉君。灭门案发生的时候,她才三个月大。我以为她也死在了那场灾难中,但前几天我遇到一个游魂,他说他见过我的女儿——她还活着。”
我一愣:“您的女儿?活到现在?那她岂不是已经……”
“九十多岁了。”沈老太太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那个游魂说得有板有眼,还说出了我女儿身上的特征——她的左脚脚踝上有一块蝴蝶形状的胎记。这个胎记,只有我和接生婆知道。”
我沉思了片刻。如果沈老太太的女儿真的还活着,那她将是解开沈家灭门案的关键人物。
“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那个游魂说,她在北方的一座小镇里,改名换姓,过着隐居的生活。”沈老太太说,“但我不知道那座小镇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现在的名字。”
“那您找我,是想让我帮您找到她?”
“是的。”沈老太太点了点头,“我已经死了几十年了,本来应该去投胎的。但如果不确认女儿是否安好,我死不瞑目。”
我看着她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我帮您找。”
送走沈老太太之后,我开始着手调查沈家灭门案和沈婉君的下落。
我先去找了赵德柱——他现在是我在幽冥会的内线,应该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赵德柱听到沈婉君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沈婉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确定她还活着?”
“我委托人说的。”我说,“怎么,你认识她?”
“不认识。”赵德柱摇了摇头,“但我听说过这个名字。阎王曾经提起过,说沈家有一个女儿逃过了灭门之灾,而且她身上藏着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不知道。”赵德柱说,“阎王没有细说。但他曾经派过好几拨人去寻找沈婉君的下落,都没有找到。”
连阎王都找不到的人?
我对这个沈婉君越来越好奇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通过各种渠道打探沈婉君的消息。我托梦给张队,让他帮忙查户籍档案;我去鬼市找钱百万,花钱买情报;我还让白无常帮忙在地府的档案库里搜索。
但所有的线索都石沉大海——沈婉君这个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线索出现了。
那天我在整理沈家大宅的资料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是沈家灭门案发生前不久拍的,照片上是沈家的全家福,足足有一百多人,场面壮观。
我仔细辨认着照片上的每一个人——沈老爷、各位姨太太、少爷小姐、管家仆人……然后,我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年轻的丫鬟身上。
那个丫鬟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她的身形和站姿,让我觉得有些眼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来了——那个站姿,和沈老太太一模一样。
但这个丫鬟显然不是沈老太太本人,因为沈老太太是姨太太,站在前排。那么这个丫鬟是谁?为什么她和沈老太太的站姿如此相似?
我翻看了照片背面的标注,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在那个丫鬟的位置,标注着两个字:“阿秀”。
阿秀。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继续翻看其他资料。在沈家的一本旧账簿中,我找到了关于阿秀的记录——她是沈老太太的贴身丫鬟,沈老太太嫁进沈家的时候,她是陪嫁丫头。灭门案发生那天,阿秀正好请假回乡探亲,因此逃过一劫。
而更重要的是——阿秀回乡探亲的那个村子,就在北方。
我立刻赶往那个村子。
村子位于北方的一个偏远山区,交通闭塞,几乎与世隔绝。我找到村里的老人,打听阿秀的消息。
“阿秀啊?”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大爷回忆道,“她确实回来过,还带了一个女婴,说是她家小姐的孩子。后来她就一直在村里住着,把那个女婴抚养成人。那个女婴长大后嫁到了隔壁村,改姓了王,就再也没联系了。”
我顺着老大爷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隔壁村,又找到了那户姓王的人家。
接见我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名叫王秀兰。她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矍铄,眼神中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明。
“你好,我叫陈渡。”我自我介绍道,“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沈婉君。”
王秀兰听到这个名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找她干什么?”
“受人之托。”我说,“她的母亲——沈家的第七房姨太太——托我找到她,确认她是否安好。”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茶杯,缓缓地说:“我就是沈婉君。”
我愣住了。
眼前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就是沈婉君?沈老太太的女儿?
“你……你真的是沈婉君?”
“如假包换。”王秀兰——不,沈婉君——笑了笑,“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坐吧,我慢慢跟你说。”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我母亲是沈家的第七房姨太太,我叫沈婉君。灭门案发生的时候,我才三个月大。我的奶娘——阿秀——那天正好请假回乡探亲,带着我一起走了。就这样,我成了沈家唯一的幸存者。”
“阿秀把我带到了她的家乡,改名换姓,当做亲生女儿抚养长大。我长大后,嫁到了隔壁村,改姓王,从此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
“你知道沈家灭门案的真相吗?”我问。
沈婉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她说,“是我父亲——沈老爷——造的孽。”
“沈老爷?”
“沈家表面上是经商世家,实际上干的是贩卖人口的勾当。”沈婉君的声音变得低沉,“他们从各地拐卖妇女儿童,卖到妓院或者大户人家做奴仆。沈家的财富,就是用这些人的血泪堆积起来的。”
我握紧了拳头。
“灭门案发生的那天晚上,是那些被沈家害死的人的冤魂回来索命了。”沈婉君说,“阿秀奶娘告诉我,那天晚上,她虽然在百里之外的乡下,但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冲天的怨气。一百二十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毙命,没有一个活口。”
“那你恨沈家吗?”
“恨?”沈婉君笑了笑,“我有什么资格恨?我从小被阿秀奶娘抚养长大,她教我做人要善良,要正直。沈家的罪孽,不应该由我来承担。我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我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经历了那样的家世变迁,她依然能保持一颗平常心,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这份豁达,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沈老太太托我找到你,确认你是否安好。”我说,“她现在可以放心了。”
沈婉君的眼眶有些湿润:“我母亲……她还在等我吗?”
“她在往生客栈等你。”我说,“你要去见见她吗?”
沈婉君摇了摇头:“不了。我已经是行将就木的人了,这辈子欠阿秀奶娘的恩情还没还完,没脸去见母亲。你帮我带句话给她——就说女儿不孝,这辈子不能在她膝下尽孝,下辈子再做她的女儿。”
我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离开沈婉君的家时,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心中感慨万千。
一百二十口人的灭门案,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真相。沈家的富贵荣华,是用无数人的血泪和白骨堆砌起来的。而那些冤魂的复仇,虽然迟到了几十年,但终究还是来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我回到往生客栈,把沈婉君的话转述给了沈老太太。沈老太太听完,泪流满面,但嘴角却带着笑容。
“她过得好……那我就放心了……”她擦着眼泪说,“陈渡先生,谢谢你。我可以安心地去投胎了。”
她站起身,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往生门。
我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又送走了一个。
但沈家灭门案的真相,却让我心情沉重。
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多少隐藏在光鲜外表下的罪恶?还有多少冤魂在黑暗中哭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只要往生客栈还在,我就会一直查下去。
为那些无处申冤的亡魂,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