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并辔入城,三千玉骑归驻城外大营。
车马穿城而过,不入金碧深宫,径直折返玉王府。
如今大靖无主、皇位空悬,玉尘执掌中枢摄政大权,朝野尽归其调度,可他始终恪守分寸、步步稳妥。
他从不肆意居住皇宫,日常起居、食宿休憩皆在玉王府。唯有临朝理政、召开中枢大议、批阅国家级奏章之时,方才移步皇宫大殿。
不僭越、不称帝、不揽虚名,只握实权、稳江山、镇乱世。
夜幕垂落,玉王府内灯火温明,褪去了朝堂肃杀,只剩居家静谧。
府中备好晚宴,菜式简约精致,无朝堂宴饮的繁文缛节,只为兄弟二人独处同食。
长桌两端相对而坐。
一路百战归来的玉重关,卸了重甲、去了征尘,一身素色劲装,身形挺拔依旧,只是眉眼间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沉敛。
玉尘一身清雅常服,少了殿上的威仪凛然,多了几分亲人之间的温和亲近。
只是短短数月执掌中枢、调度天下大势,他眉宇间早已沉淀出少年掌权的沉稳与威压,一言一行,虽语气亲和,却已然带着不动声色的号令口吻。
席间安静进食,无人打扰。
半晌,玉尘放下碗筷,目光落在对面的兄长身上,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句句皆是定好的调度安排,不容置喙:
“大兄,北疆、河内已定,凉州归心,江北半壁安稳。你连日奔袭血战、连破大敌,身心俱疲。”
“此番归来,你在洛都好生休整几日,不必急着领命,也不必过问军务。”
玉重关抬眸看他,微微颔首,低声应道:“好。”
他素来听玉尘调度,从不违逆。
玉尘继续缓缓开口,话锋一转,从温情歇息,顺势转入天下布局,口吻自然过渡为摄政号令,从容笃定:
“休养过后,我有新的军令予你。”
“休整完毕,你即刻领本部兵马,南下驻守南阳城。”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悄然沉定,暗藏锋芒。
玉重关沉默静待下文。
玉尘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条理清晰,徐徐道破天下格局:
“如今大靖藩镇割据,四方乱象未平。
中原、河北、诸路东方藩王,虽各怀私心、阳奉阴违,不听中枢调遣、不肯真心臣服。”
“但他们终归畏惧大势、忌惮江北重兵,无人敢彻底掐断与洛都的官道商旅、文书往来。
表面臣礼尚存,名义仍奉中枢正统,不敢公然自立决裂。”
“唯独益州蜀王。”
玉尘语声微冷,点出眼下唯一的叛逆死局:
“蜀王坐拥益州天险,仗着川蜀地利富庶,野心暴涨。
他彻底封锁所有出入益州的官道关卡,隔绝益州与洛都的一切往来。
文书不通、商旅断绝、税赋不上缴、号令不听从、官吏不自中枢任免。”
“闭关锁境,私养甲兵,自成一体。
其心已然昭然若揭,摆明割据自立、割裂大靖疆土。”
他收回目光,落回玉重关身上,语气恢复平稳,带着明确的部署命令:
“东方诸藩只是顽疾、观望待变。
蜀王,是心腹大患、必除首敌。”
“我让你镇守南阳,便是为南下压境、伺机入川、平定益州做准备。”
饭席之间,温情未断,兄弟亲昵仍在。
可字字句句,皆是中枢军令、天下调度。
从前二人对话,皆是商议、托付、恳请。
如今玉尘身居摄政大位,手握半壁江山,格局不同、身份不同,言语依旧亲近柔和,却自带君臣号令、定局决断的威严。
不再是兄弟私下商量,而是——摄政对镇国上将的正式调遣。
玉重关听得通透,心中了然全盘布局。
南阳扼守南北咽喉,是南下荆襄、西进川蜀的唯一战略要地。
驻守南阳,便是剑指益州、威压蜀王。
他抬眼看向玉尘,语气平静而笃定:
“我休整完毕,即刻南下。益州之事,交给我。”
玉尘望着他,眉眼微暖,轻轻点头。
有玉重关在侧,纵天下藩镇割据,他始终心安无虞。
王府灯火融融,一席晚膳,定了南下伐蜀的天下大势。
洛都安稳、江北已定,大靖的兵锋,自此悄然指向川蜀天险。
次日,洛都皇宫,早朝启殿。
天光落于金銮殿青石丹陛,文武百官分班肃立,簪笏垂影,朝仪整肃。
玉尘一身紫金摄政朝服,端坐御案侧位,不登帝座、不冠龙冕,却总揽万机、独断朝局。
殿中先处置朝野杂务:调任地方官吏、核准河内战后抚恤、批复凉州戍边文书、核查洛州粮储军需。一件件琐事平稳落地,朝堂秩序井然,无人敢有异议。
待一众杂事尽数清完,殿内肃静无声。
玉尘目光扫过群臣,声线清稳,落于殿中:
“前日河西、河内大捷,玉重关击溃羌胡七万主力,配合凉州军彻底肃清西疆百年胡患,北疆大定,江北安固。其更有北击北绒千里,平幽州。”
“玉重关战功赫赫,社稷有功,朕……本座决议,再加封赏,厚酬其功。”
话音落下,殿内文武皆是心头一动。
谁都清楚,玉重关本就封玉城侯,位极人臣、爵超寻常将帅。
他是玉尘义兄、玉家族人、天下第一兵权掌兵人,本就荣宠无两。
此刻再议加封,已然触及人臣之巅的底线。
未等群臣称颂,班列之首,当朝宰相李志鸿缓步出列,手持朝笏,神色端严老成,躬身一揖。
“摄政殿下,臣有一言,不得不奏。”
玉尘抬眸:“宰相请讲。”
李志鸿目光沉敛,字字铿锵,响彻金銮大殿,句句带着朝堂礼法、世道规矩,暗藏极致算计:
“玉重关勇冠三军,扫胡靖边,安定北疆,其功毋庸置疑,朝野共睹。”
“但殿下需三思——玉氏本宗,玉王老王爷尚在人世,位列宗室尊长。”
“玉重关已入玉家族谱,封玉城侯。
如今殿下尚未登基称帝、未正大统、未居帝位。
同族宗亲,族王尚在,晚辈再叠王爵、累封高阶,一家之内连出数尊王爷,古今罕见!”
“此事若行,礼法不通、名位紊乱,传至天下藩镇、四方州县,必遭世人诟病,笑我大靖朝堂无人、宗室尊卑颠倒、摄政私亲滥封!”
一番话,冠冕堂皇,句句占理。
看似劝阻封赏,实则暗藏锋锐,直指核心症结——你不称帝,你的所有超规格封赏,全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殿内群臣纷纷侧目,心思活络。
随即有数名老成文臣相继出列附议。
“李相所言极是!尊卑有序,宗法不可乱!”
“未登帝位而行超格封爵,于礼不合,于朝不利!”
“恐贻笑四方,落人口实啊殿下!”
一众老臣纷纷开口,看似守礼,实则人人心知肚明:
李志鸿这是借封赏之事,逼玉尘称帝正位!
朝堂老臣,个个老谋深算。
他们不直接劝进,怕落得逼宫权臣的骂名;
便借“不可私封、礼法不合”为由,迂回施压。
玉尘端坐位上,指尖微顿,神色淡静,心底却已然权衡利弊。
他不是不想称帝,是不敢轻易称帝。
天下藩镇林立,东方诸藩观望、蜀王自立、江南割据。
一旦仓促加冕,便是公然承继大统,瞬间成为天下所有割据势力的共同靶子,四方藩王必会借“权臣僭越、私篡大统”为名,联兵讨伐洛都。
天下战火将瞬间燎原。
玉尘眸光微沉,缓声道:
“本座不封,非吝爵禄。
如今四方未宁、藩镇割据,贸然正位称帝,恐致天下群起而攻,再起大乱,苍生再遭兵戈。”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几分。
这是玉尘最大的顾虑,也是朝野所有人的顾忌。
可李志鸿早有腹稿,胸有成竹,再度上前一步,声音笃定,彻底击碎玉尘心中顾虑,字字掷地有声:
“殿下多虑了!”
“今日之势,早已不同往日!”
他抬眼环视满朝文武,朗声罗列,句句皆是底气、句句皆是根基:
“如今凉州、秦川、河内、并州、幽州、洛州,六州之地尽归殿下掌控!”
“江北半壁河山,户籍千万、良田无数、甲兵数十万!”
“麾下猛将如云、精锐如雨!
玉重关三千玉骑冠绝天下,百战无敌;
庞破军凉州铁骑久历边战,可镇西疆;
李荣镇守北疆、剿乱平寇,连战大捷,杀伐沉稳、能文能武!”
“文有徐墨尘运筹帷幄,武有诸将镇疆拓土!
手握六州沃土、数十万雄兵、一众绝世将帅,坐拥半壁天下!”
“殿下手握如此磐石基业,兵锋鼎盛、大势在握!
区区残余观望藩镇、一隅蜀地割据,何足惧哉?!”
一语落地,震彻大殿!
满朝文武豁然开朗,心神巨震。
此前人人观望、人人担忧藩镇联兵,
可经李志鸿一一盘点,所有人骤然惊醒——
如今的玉尘,早已不是当初临危摄政、孤掌难鸣的少年!
他手握半壁江山、手握最强兵马、手握顶尖文武班底!
该怕的,是天下藩王,不是洛都!
李志鸿目光重回玉尘身上,语气恳切却带着笃定的助推之力:
“名分不正,则号令难行;
帝位不登,则天下难一。
殿下根基已固、大势已成,无需再畏藩镇流言!
称帝正统,顺势而行,方能名正言顺,镇诸侯、伐叛逆、收天下、定乾坤!”
这一刻,殿中所有算计彻底摊开。
李志鸿与一众老臣,看似守礼法、顾大局,实则盼玉尘称帝、定新朝、立新功、攀从龙之功。
他们怕乱世不休、怕藩镇复起、怕格局不稳,更怕错过辅佐新君的最大机缘。
而玉尘,听着这一番透彻剖析,心中所有迟疑、所有顾虑,尽数烟消云散。
是啊。
六州在手,雄兵数十万,猛将谋臣尽归麾下。
他早已拥有承继大统、登临帝位的绝对资本。
玉尘端坐席上,眸光渐深,眼底掠过一丝决断之色。
金銮大殿寂然良久。
李志鸿一番掷地有声的剖析,如惊雷落殿,震得满朝文武心神更迭。先前萦绕朝野的顾虑、对藩镇联兵的忌惮、对仓促称帝的疑虑,尽数被六州固基、雄兵在手、文武齐备的绝对大势彻底碾碎。
百官垂立,眸光流转,各怀心思,无人再发一言。
这群混迹朝堂数十年的老臣,个个都是察势投机的人精。
此前隐晦劝进、借礼法施压,是赌未来;如今李志鸿摊开实打实的疆域、兵马、将帅底蕴,所有人都看清了——玉尘称帝,早已不是冒险僭越,而是顺势定鼎、大势所趋。
从惶恐避祸,到渴求从龙之功,满殿群臣的心态,瞬息逆转。
众人目光齐刷刷齐聚御案旁的少年摄政身上,静待他开口定夺天下归宿。
玉尘端坐不动,紫金朝服衬得他面容清俊,眼底却无半分少年意气,只剩经年理政沉淀的深沉城府。
他没有立刻应允称帝,也没有出言驳斥。
深谙帝王心术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志鸿与群臣劝进,为公为私各掺一半。
宰相李志鸿,想要做新朝开国首辅,留名青史、权压百僚;
一众文武老臣,想要挣从龙功勋,稳固家族世禄、升迁品级;
人人都盼着他登临帝位,结束乱世混沌,也好让自己捞得滔天富贵功名。
可他们只看见了六州鼎盛、兵甲雄盛,唯独忘了火候未完全圆满。
益州蜀王闭关自立,割据川蜀天险,暗藏反心;
江南章介余盘踞半壁,拥兵自重,虎视中原;
东方诸藩虽俯首观望,却依旧拥兵自治,心不彻底归服。
此时贸然称帝,固然名正言顺,却会瞬间将自己推为天下所有割据势力的唯一靶心。四方诸侯必会摒弃内隙,以“篡权僭位、悖逆旧朝”为名,结成讨洛联盟,举兵来犯。
他手握半壁江山不惧一战,可战火再起,苍生流离,基业必遭损耗。
玉尘要的,不是仓促登基的虚名,是万无一失、四海归心的万全帝业。
沉默数息,他缓缓抬眸,声线清冷平稳,不怒自威,稳稳按住了满殿躁动的人心。
“李相所言有理。”
一句认可,让李志鸿眉宇微舒,一众大臣也暗自松了口气。
随即,玉尘话锋微转,字字藏锋,滴水不漏:
“宗法尊卑,不可紊乱;朝野名分,不可轻越。本座未登大位,的确不宜私封宗亲王爵,落人口实,贻笑天下。”
他当众抬手,缓缓定论:
“玉重关加封之事,暂且搁置。”
满朝文武无人诧异,反而人人心中透亮。
搁置,不是不封。
是待称帝之后,以天子金印、正统皇权,光明正大、破格厚封。
届时不仅无人敢诟病礼法紊乱,反而会成为新朝开国第一荣宠,彰显帝王恩威、宗室荣光。
玉尘目光扫过百官,语气沉稳,暗藏深意,敲打与安抚并行:
“诸位爱卿心系社稷、恪守礼法,本座知晓。
天下未定,藩镇未平,旧朝余孽未清。此时最要紧者,非帝位虚名,是固疆域、整吏治、蓄兵马、安百姓。”
“待四海稍宁、叛逆授首、天下归心,本座自有决断,不负社稷,亦不负诸公拳拳之心。”
这番话说得极妙。
既接纳了群臣“礼法正统”的劝谏,给足了朝堂老臣体面;
又委婉驳回了即刻称帝的逼迫,稳住当下政局;
更悄悄给所有人画下大饼——他日登基,人人皆是从龙功臣。
殿内群臣闻言,纷纷躬身跪拜,齐声呼喝:
“殿下圣明!臣等谨遵摄政号令!”
无人再敢催促,无人再敢多言。
李志鸿立于班首,深深躬身,眼底掠过一抹深邃精光。他老谋深算,早已听出弦外之音:玉尘之心,已然异动,只差最后一步天时地利。
今日朝堂一番博弈,看似是百官逼进,实则是玉尘借群臣之口,彻底扫平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他从前不敢称帝,是惧天下非议、惧藩镇联攻;
今日之后,他已知手握六州数十万雄兵,文武班底鼎盛,足以压服四方、镇乱世群雄。
称帝之路,再无心魔阻碍,只剩时机谋划。
朝堂诸事落定,玉尘抬手散朝。
“退朝。”
百官次第躬身告退,步履沉稳,神色各异。有人满心期待新朝降临,有人暗自盘算站队利弊,有人静观时局伺机而动,朝堂暗流汹涌,却再无半分杂音。
待文武尽数退出金銮殿,空旷大殿只剩玉尘一人。
他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丹陛栏杆前,俯瞰宫外万里河山。
眸光沉静凛冽,心中早已敲定全盘布局。
先令玉重关南下驻守南阳,兵临益州,剑指蜀王割据势力,拔除最后心腹大患;
再整肃六州吏治、整编兵马、囤积粮草、收拢民心;
待南疆兵势铺开、蜀王势穷、四方藩镇震慑臣服之时——
便是他废虚摄政、登临九五、建国定鼎、一统天下之日!
虚名可忍一时,帝业必定千秋。
洛都的风,早已变了味道。
一场席卷天下的开国大局,已在玉尘心中,悄然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