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夜,静得有些过分。沈星晚右肩的钝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针,从黄昏扎到深夜,连最昂贵的止痛药都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凌晨两点,别墅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顾辞大步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小臂。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淡青色的胡茬,显然已经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三天前他因那幅画负气离开,今晚却连一句寒暄都没有,直接将一份加密平板拍在桌面上。
“星晚,醒一醒。”顾辞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沈星晚从浅眠中惊醒,下意识按住刺痛的右肩,看向他。顾辞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那不是温柔的守护,而是猎手嗅到危险时的冷厉。
“怎么了?”她撑着沙发坐起身,声音还有些飘。
顾辞没回答,只是将平板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一封来自江城总部的紧急邮件,标题触目惊心:【关于江城“新能源产业园”项目被立案调查及银行抽贷的紧急通报】。
“顾氏在江城的核心项目,昨晚被突击检查。环保、税务、国土,三个部门同时进场。”顾辞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子,“对方抓到了我们并购时遗留的瑕疵——一块工业用地的性质变更手续不全,证据链非常完整。银行今早已经发函,要求提前收回该项目的二十亿贷款。”
沈星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不懂商业,但她听得懂“二十亿”和“立案调查”的分量。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顾辞在国内布局三年的根基,是他整个新能源版图里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是陆廷霄?”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顾辞的动作顿了一秒。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盯住她。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与疲惫。
“你知道是他。”顾辞不是疑问,是陈述。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你甚至不用思考,就能确定是他。星晚,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疯子会做到什么地步,对吗?”
沈星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无法否认。当她看到“江城”和“立案调查”这几个字时,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那个在雨夜里攥着袖扣、眼底猩红如野兽的男人。她太了解他的疯狂了——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他毁不掉她,就先毁掉护着她的人。
“我……”她想解释,想说那不是她想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苍白的沉默。
顾辞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眼底藏着慌乱的模样,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以为这三个月,他能用温柔和守护填满她心里的废墟。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个叫陆廷霄的男人,早就成了她潜意识里的一部分,像毒一样,渗进了她的骨血里。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江城。”顾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平板,声音恢复了商人的冷静与决绝,“对方这是阳谋。陆廷霄这是要逼我亲自回去收拾烂摊子,把我从你身边调开。”
他顿了顿,抬起头,再次看向沈星晚,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他算准了我顾辞在乎家族基业,算准了我不能看着顾氏垮台。他用整个陆氏做赌注,就为了给我制造麻烦。星晚,你看看,这就是你曾经爱过的男人。他不仅毁了自己,还想拉全世界陪葬。”
沈星晚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右肩的疼痛在这一刻似乎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在提醒她,那个男人的疯狂,从来都不是玩笑。
“你……什么时候走?”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四点。管家会留下来照顾你。这栋别墅的安保系统我已经升级到最高级别,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进不来。”顾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触碰她,“我不在的时候,你最好待在这里。别出门,也别……想不该想的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
“顾辞!”沈星晚猛地叫住他。
顾辞停在门口,背影僵硬。
“对不起。”沈星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顾辞没有回头。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沈星晚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星晚,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顾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明明恨他,怕他,可你的潜意识里,却比谁都清楚他的手段。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从来都没有真正摆脱过他的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身,看着她泪眼婆娑的脸,眼神温柔了一瞬,却又迅速被坚定取代。
“我回江城,不是为了跟他讲道理,也不是为了感化他。”顾辞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去告诉他,也告诉你——我顾辞护着的人,就算搭上整个顾氏,我也护到底。他要是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但他要是敢让你再掉一滴眼泪……”
顾辞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狠话都让人胆寒。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轻声道:“等我回来。在我回来之前,把那幅画……处理好。要么毁了,要么,正视它。星晚,你要的是新生,不是自欺欺人。”
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别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星晚一个人,和窗外伦敦依旧清冷的夜。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又下意识地按向右肩。
疼。比刚才更疼了。
她知道,顾辞走了。那个能替她挡住所有风雨的男人,被那个疯子逼走了。而她,又要一个人面对那个如影随形的阴影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顶楼画室。那幅被黑布蒙住的画,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口沉默的棺材。
她伸出手,颤抖着,揭开了黑布的一角。
画布上,那只攥着袖扣的手,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正死死盯着她。
沈星晚猛地后退一步,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她终于明白顾辞为什么失望了。因为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她恨陆廷霄,怕陆廷霄,可她心底最深处,却依然残留着那个男人曾经给过的、卑微却真实的温暖。那种温暖,像毒,一旦沾染,就再也戒不掉。
“陆廷霄……你到底……想怎么样……”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在空荡荡的画室里,终于哭出了声。
而此刻,万里之外的江城。
陆廷霄站在云顶会所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老陈匆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陆总,成功了!顾氏的项目被立案调查,顾辞那边已经紧急订了回江城的机票!他果然上钩了!”
陆廷霄没有回头。他缓缓摊开手掌,那枚袖扣在晨曦的微光中,闪着冰冷而满足的光。
“很好。”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疯狂又凄然的笑,“顾辞,你终于肯从她身边离开了。现在,属于我和星晚的时间……到了。”
他转过身,眼底的猩红如同炼狱之火。
“老陈,准备车。去机场。我要亲自‘迎接’一下我们尊贵的顾总。”
江城的风暴,终于要来了。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挡在沈星晚和他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