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08年11月24日,阴。伏虎岭后殿,松涛裹着湿冷的风。
今日的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玄铁,山风卷着枯叶拍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极了底层小妖在角落里压抑的哭声。
传音阵的灵光刚一亮,咱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那不是火烧山林的那种呛,是那一种被烟熏火燎、委屈到极致的、毛发烧焦的气味。
接入阵法的,是青峰山山神府的小松鼠妖。
这小家伙刚化形没多久,原本该是金灿灿的皮毛,此刻却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废墟里钻出来。
最扎眼的是它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平日里应该是骄傲的旗帜,此刻却像根湿透的抹布,无力地耷拉着,尾尖的毛还卷了,显然是刚才山火燎的。
它一开口,声音都在抖,带着哭腔,却努力想表现得体,像个犯了错却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
“伏……伏总,打扰了。”
它坐在阵法那头,两只前爪死死抠着衣角,指甲都劈了。
“我在青峰山山神府当差,管……管山林防火阵的巡检。今儿个,差点出了大祸。”
它吸了吸鼻子,开始讲它的遭遇。青峰山山神府不大,权力却集中在两个人手里:管防火阵的松管事和管山林布局的柏管事。
“松管事和柏管事,平日里见面那是称兄道弟、客客气气,见面就互相拍肩膀,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小松鼠妖模仿着那俩管事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却透着一股子寒意,“可背地里,那叫一个斗得凶。”
这次上头布置了秋冬防火阵检修的差事,这可是个肥差。
检修意味着动灵石,动灵石就意味着有油水,更意味着在年终考评上能添一笔“维稳有功”的业绩。
“俩人都盯上了这份功劳,都想抢在前面表现,好让上头看看谁更‘勤勉’。”
小松鼠妖说着,眼圈红了。
“松管事私下把我们几个叫去,说:‘把阵眼方位改了,往东南挪三寸。这样巡查方便,效率高,到时候功劳算大家的。’我不敢不听,熬了三个通宵,把阵眼挪了。”
“可第二天,柏管事又把我们几个叫去,脸拉得比驴还长,骂我‘乱搞’,说:‘赶紧改回古法布局!那是祖师爷定下的,挪了方位就不合规矩,要出大事的!’”
小家伙的爪子开始发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左右为难的时刻。
“我夹在中间,能怎么办?松管事的脸色不好看,柏管事的脸色更难看。阵道改来改去,灵纹都快被我们磨平了。最后……最后阵道还是出了纰漏。”
它说到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阵法上,激起一圈涟漪。
“山火差点就蔓延到山外的村子……要不是山脚下的凡人发现得早,拿水泼,用土盖,那村子就……”
后果不堪设想。而接下来的问责,才是真正的绝望。
“结果问责的时候,松管事往那一站,脸不红心不跳,指着柏管事说:‘都是他瞎指挥、乱改古法!我一早就说过不能挪!’”
“柏管事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反咬一口:‘明明是你监管不力、偷工减料!还想栽赃嫁祸?’”
小松鼠妖看着那两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管事,在堂上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执行者身上。
“他们俩吵了半天,最后统一口径,说是我们几个执行的小妖粗心大意、没按规矩来。松管事说我们‘领会错了意图’,柏管事说我们‘执行力太差’。”
它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我挨了罚,扣了三个月的俸禄,还得去后山种树补过。
可他们俩呢?转头就坐在一起喝酒,笑着商量下一份差事该谁去‘表现’了。”
小松鼠妖抬起泪眼,绝望地看着阵法这头的咱:“伏总,好好的差事,活全是我干的,锅全是我背的。
他们光动嘴皮子内斗,最后烂摊子全甩给底层垫背。这……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咱听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冰冷的石桌。
桌上的桃花酿已经凉了,像这世道一样凉。
咱叹了口气。
有人的地方就有山头,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内斗。这道理,咱七次轮回里看得太多了。
天庭也好,灵山也罢,甚至咱这伏虎岭,只要有人想往上爬,就会有这种狗咬狗的戏码。
高层争权夺利,消耗的是整个团队的精力,买单的永远是埋头干活的底层。
他们斗赢了,功劳簿上写满名字,好处自己揣兜里;斗输了,随手抓个小妖背锅,半分伤及不了自身。
最可笑的是,底下总有人想着站队押宝,觉得押对了宝就能鸡犬升天。
殊不知,在这场内斗里,哪边赢了,咱都还是那个干活背锅的。
赢了的那方,会觉得咱好拿捏,下次还让咱背锅;输了的那方,会把咱当成泄愤的对象,恨咱当初没站对队。
你以为你是棋手?不,你只是棋盘上那颗被挪来挪去、最后被弃子的棋子。
咱看着阵法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想起了当年咱护送唐僧时,孙悟空躺平、猪八戒睡觉,所有的脏活累活我一个人干完,最后如来佛祖轻飘飘一句“野妖勿候”就把我打发了。
咱和这小松鼠妖,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傻孩子。”
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裂天戟划破长空那样锋利,直接穿透了屏幕里那层凄迷的水雾。
“这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们不是针对你,他们只是需要有人来填那个坑,需要有人来承担那份‘不小心’。”
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传音阵,直直地看进那小松鼠妖的眼底。
“下次再遇到这种两头指挥、朝令夕改的情况,别急着去改阵眼。
先去把他们的命令录下来,用留影石。松管事让你改,你就问:‘这是柏管事的授意吗?’柏管事让你改回来,你就问:‘松管事知道吗?’”
“把球踢回去。让他们自己去吵,去撕破脸。
你只管把原始图纸和他们的命令摆在那,谁也别想让咱背这个锅。”
“还有,别想着站队。
在这种内斗里,站队是最蠢的。
你今天站了松管事,明天柏管事上位了,第一个清理的就是你。
你今天站了柏管事,后天松管事反扑了,你还是死。”
咱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
“你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留存好证据。让他们斗,斗得两败俱伤,斗到上面看不下去来管。
那时候,你手里的证据,就是你活命的筹码。”
小松鼠妖愣住了,眼泪挂在脸颊上要掉不掉。
它似乎还没完全听懂,但那双原本绝望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破壳而出。
“记住,”咱最后说道,“在职场里,活儿可以干,但锅绝不能随便背。
谁要是想把锅扣你头上,你就得让他知道,这锅,烫手。”
传音阵的光芒渐渐暗淡,小松鼠妖的身影在雾气中变得模糊。
但它离开前,深深鞠了一躬。
狐军师摇着尾巴走上前,低声道:
“大王,这番话,怕是要传到青峰山那两位管事耳朵里去了。”
“传去又如何?”
咱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们越是喜欢用这种内斗手段甩锅,就越说明他们心虚,说明这体制里的脓包,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咱这伏虎岭,不养那套虚头巴脑的规矩。咱只教人怎么活,怎么不被当棋子耍。”
夜风穿过大殿,吹得案上那本摊开的《基层妖员自保手册》哗哗作响,恰好翻到了写有“拒绝背锅,留存证据”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