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弟弟打电话说家里有事要母亲回去，母亲告别田若男匆匆赶回去了，田若男独自躺在床上休息。

眼下田若男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想别的，儿子的网贷和自己以后的生活才是第一位的。为了放松紧绷的心情，她随手从书柜拿出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认真看了起来。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曾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被称为中国版的《百年孤独》，书中好些经典的写法让田若男常常爱不释手，当她读到书中“杀鸡狗是件容易的事，真等一个活物到你跟前，让你立马结果它，杨百顺还真有些发怵。鸡狗虽被绑着，但它们喊叫；喊累了，不喊了，流着泪看你。刚开始杀时，杨百顺闭着眼睛，一刀就下偏了，反倒让鸡狗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儿罪。但啥事经不住时候长，三个月下来，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习惯成自然，心就硬了。一个活物刚才还在哭，一刀下去，就不哭了，一个事情就了结了。这时杨百顺又想，世上万千的事，说起了结，还属这种了结快；别的事，一辈子也难了结。”就被书里的文字深深吸引住了。

她正认真阅读，手机忽然叮铃铃亢奋地响起，她拿起电话接听，电话是王志林打来的。王志林说：“姐姐，你来上班吧，骨科的活，照顾一个骑电动车摔伤的姐姐，还是老价格，医院活大都是这价，重活比轻活每天只多给20块钱。”田若男连忙答应：“好，我接。”王志林说：“那你收拾收拾过来吧。”田若男说：“好，我收拾收拾马上过去。”王志林说：“姐姐，我等你。”田若男开心地答应一声：“好的，我马上过来。”半个小时后，她背起黑双肩背包出发了，快步走到公交车站，掏出手机出示健康码坐上公交车，公交车载着她朝市三院方向走去。

在市三院干活空档，田若男在附近的公交车站溜达，无意中发现另一条公交路线。自此，她独自开始乘坐这条公交路线，不再打搅王二路。王二路介绍她来市三院当护工，她从心里感激王二路，可她始终看不上他的人。第一，王二路为人圆滑，生活邋遢不讲卫生，连自己穿啥衣服都不知道，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太掉价了。第二，她是一个典型的老实人，实实在在地干活挣钱吃饭，心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第三，王二路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喜欢读书写作，可王二路连书都不看，她怎么可能跟一个连书都不看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呢？她只把他对她的那份恩情悄悄埋进心底，她从小喜欢自由，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就让这份自由贯穿一生。

到市三院了，田若男做完核酸监测，拿着两张纸质核酸监测报告，来到10楼神经内科。王志林正在等她，一看见田若男立刻站起身说：“姐，我带你去见岗。”田若男把两张核酸纸质检测报告递过来，王志林把一张夹在自己夹子里，拿起另一张带她在步行梯下到9楼，田若男抬头一看是骨科，这又是一个新科室就拿眼睛问王志林。王志林说：“护工护理医院各类病人的生活大同小异，只是每个科室着重点不同，你不会就问护士，护士啥都会。”田若男睁大眼睛瞪着王志林，可为了生活没有更多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王志林把田若男引到护士站，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老师，护士抬头望着她点点头，王志林急忙把田若男的核酸检查报告递了过去。田若男抬头认真望着护士，护士冲她嫣然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这嫣然一笑瞬间融化了田若男心头的坚冰。护士开口说话，语气温和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田若男心里一喜，这才是护士对护工该有的态度和样子。

这时，楼道正好推来一个高脚床，护士走上前介绍说：“老师，就是这个病人用护工。”田若男扭头一看，见高脚车上躺着一个体型肥胖的年轻女人，年轻女人留着一个长长的马尾辫，黝黑的皮肤，大眼睛，苹果脸，田若男扫视一遍年轻女人肥胖的身子，心里就莫名地打鼓，可人都来了还能咋样，只能硬着头皮把活接下来。高脚车后面跟着一个七十多岁瘦干柴般的老爷子，老爷子的眼睛细细的，笑起来更像一条细线一般。护士把年轻女病人安排到刚进科室门的观察室1床。安排好，随即拿来心电监护仪给病人插上，输上液体开始常规治疗。王志林见状走上前，拿起心电监护仪的夹子，说：“姐姐，这个夹子一定要记得勤换位置，要不病人手指头夹得时间长了不舒服。”这虽然是护理常规问题，可田若男没反驳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王志林望着1床说：“姐姐，你有啥活就让这个姐姐干，这个姐姐一直跟着我干，你放心用就跟用自己家人一样。”1床就轻轻点点头，说：“好的，好的。”老爷子眯起眼睛望着一身紫装清秀端庄的田若男，认真点了点头。

王志林见安排好，说：“姐姐，我从现在就给你记工时了。”田若男认真点了点头。王志林转头对1床和男家属，说：“姐姐，我有事先走了。”1床和男家属轻轻点了点头，王志林踩着高跟皮鞋咯噔咯噔的声音就慢慢向远处散去。田若男想起病人的日常护理，问：“你好，隔尿垫、湿巾、一次性手套都有吗？”1床急忙摇摇头，说：“没有，没有，要不这样，你去超市该买啥买啥，买回来花多少钱我给你转账。”田若男点点头，问：“那你这现在缺啥？脸盆、毛巾、牙缸和卫生纸都有吗？”1床无奈地笑笑，说：“啥也没带，我大早晨骑着电动车上班，天忽然下起小雨，我看看时间晚了，有些急刚出门脚下一滑，连人带车就摔倒了，往起站怎么都站不起来，急忙给我爸打电话，随后就来医院了，别的啥也没来的及拿。”田若男爽快地答应着要去。1床忽然羞涩地笑笑说：“大姐，你让我解个手吧，我从大早晨到现在都没解手。”田若男很理解1床的苦楚急忙找来便盆，1床因为两条腿都受伤了，一动就龇牙咧嘴的疼，田若男小心翼翼地让她外转屁股把便盆塞进她的屁股底下。

. 过了好一会儿，1床歉意地笑笑，说：“我没这样解过手，解不下来啊。”田若男问：“那怎么办？”1床说：“你先去买东西吧。”田若男问：“那你憋得能受得了吗？”1床呵呵笑起来，脸上出现一对好看的小酒窝，说：“受不了也没办法，受不了也得受。”田若男忽然笑了，可她心里很佩服1床的坚强，1床两条腿都受了重伤还能如此乐观，是她从没见过的。1床说：“那个上岁数的老爷子是我爸，我爸很烦人有啥说不对的地方你别介意，我在家就嫌他烦可人老了又没办法。”田若男第一次遇到病人跟她说这话，心里还是被1床的开明深深感动了。她只是一个护理病人生活的护工，没人在乎过她的感受，1床是第一个在乎她感受的病人。田若男说：“人老了都这样，咱们也有老去的一天，到时候不一定如你爸呢。”1床也点点头，开心地笑了起来。男家属走进观察室望着女儿的笑容，自己也开心起来。

田若男见状，站起身走出病房坐电梯，来到一楼医院外面的超市，看看价格再对比质量，一一把1床的生活必需品买全结账，手里提着两大兜东西返回医院。坐电梯上楼，正好碰见餐车停在电梯口，顺便打了三份饭拿到病房，说：“先吃饭吧，不吃饭没有抵抗力。”1床望着她笑了，男家属望着她也笑了。田若男把一份小米粥和包子递给1床说：“肯定饿了吧，喝点米粥胃就舒服点。”1床接过小米粥说：“我真饿了，早晨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田若男赶紧在一碗粥里插上粗吸管，1床就侧身呼噜呼噜香甜地喝起小米粥。田若男拿起一份炒饼和一份鸡蛋汤，说：“叔，你肯定也饿了，赶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男家属接过炒面和鸡蛋汤去外面吃了。田若男看1床吃完，自己端起一份小米粥和两个包子香甜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1床说：“多少钱？我给你结账。”田若男递过一串超市结账清单，说：“这是账单，你看看。”1床说：“不用给我看这些，告诉我一共多少钱就行。”田若男忽然被这份素不相识的信任打动了，直接报出总账，1床痛快地给她转了账。转完账，1床焦急道：“大姐，赶紧拿便盆，我是真憋不住了。”田若男赶紧到卫生间拿来便盆，用力托起1床屁股，把便盆塞到屁股底下，1床吃了饭喝了一大份米粥，再也憋不住哗的一声尿了一大泡。田若男望着她松了一口气说：“这下肚子舒服了。”1床松了一口气，说；“真憋死我了。”田若男赶紧把尿盆撤走倒了涮了，让1床重新躺好。这时，液体正好没了，田若男就伸手按响床头呼叫器，整个楼道就响起清脆急促的呼叫，1床呼叫，1床呼叫。护士拿着液体过来更换好拿着空袋子走出观察室，田若男抬头看了看液体滴得很顺畅，就坐在旁边的方凳闭眼休息。

下午6点钟，护士走进观察室说：“1床，现在搬到1号病房1床。”田若男听着这么绕心里好笑，可还是一一收拾东西放在病床上，护士帮着推着1床到1号病房1床，随后把另一张病床推回观察室。田若男看见床头的床号，自己就先笑了，说：“转到1号病房还是1床，不用改床号了。”1床也笑笑说：“对。”男家属跟着进来，把行李放在一边审视整个病房。护士说：“病人有护工照顾就行，家属可以回家了，疫情期间家属不让在病房逗留。”男家属就朝田若男摆摆手说：“我闺女就靠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她。”田若男说：“叔，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家闺女的。”男家属再次摆摆手走出病房。

田若男抬头审视整个病房，病房有20平米左右，依次排列着三张床，分别是1床、2床、3床，3床靠窗户可以看到窗户外面的世界。病床的墙上有氧气管道，病床上头有输液杆，杆上挂着输液钩子，床与床之间没有隔帘。每张床边都摆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墙角立着公用的铁皮立柜。此时，2床住着一个农村模样的高个子中年女人，3床暂且空着。田若男看看空着的3床，心里就充满遐想，她不知道3床今晚属于谁，她刚来骨科还没资格占有3床的休息权。这时，有人在病房楼道喊：“打饭了，打饭了。”田若男跑出去看了看证实属实，返回病房问：“小武，你今晚吃啥？我赶紧去打饭，晚了就没有好菜了。”1床皱着眉头想了想，一张苦瓜似的脸，咧开嘴说：“啥也不想吃，要不你还打米粥和包子吧。”田若男望着1床孩子般的面部表情，呵呵笑了一下，拿着饭盆走出骨科科室，到外面电梯口排队打饭。彼时，电梯口已经排了一条长队，田若男走出来站在对列后，后面又有人不断续上来，前面的人不断推进，每一个人都把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面部只听见从口罩后面不断发出的说话声。

轮到田若男了，田若男快步上前，因为总有一些不守规矩的人，你晚一步她们瞬间就抢在了你前面。田若男审视了一下打饭师傅，见是两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女师傅把半勺菜扣在田若男递上来的饭盆里，舀了半勺粥倒在田若男的饭盒，又拿两个包子装了袋子递过来。田若男望着女师傅的脸，说：“师傅多给点饭菜吧，这么半勺够吃吗？”女师傅望着后面长长的队伍，冷着脸毫不客气地说：“都这样打，都给你了还有别人的吗？”田若男想想也对，便不好再说啥。她不由地想起在10楼神经内科打饭的小个男师傅，男师傅每次都会多给她打菜打饭，这个女师傅除不多给一点还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9楼和10楼就差一层，步行上去也没几步路，要不下次打饭还去10楼小个师傅那打饭。她是个普通的农民，没钱没房没退休金，眼下还有儿子的网贷和自己以后的生活，能省点是点。

田若男心里这样琢磨着，返回病房和1床香香甜甜地吃起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