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暖风日复一日,卷过陋巷的土墙,院墙之内,老槐树的绿荫一日浓过一日,筛落满地晃动的光斑。
那日城郊游春归来之后,长安城中关于鱼幼薇的传闻愈发热闹。张刺史求亲受阻一事悄悄在士林坊间流转,非但没有吓退觊觎之人,反倒勾起了无数人的兴致。
柴门外,媒婆的叩门声,开始变得频繁。
最先来的,是城西绸缎商家中的管事。富商年近四十,原配夫人亡故,听闻陋巷少女诗名,愿意拿出百贯聘金,置下一座宅院,要聘鱼幼薇做继室。媒婆口舌伶俐,把富贵荣华一桩桩摆开,金银绸缎、仆从车马,说得天花乱坠。母亲只能以鱼幼薇年纪尚幼,无心婚嫁,委婉将人打发走。
此后不过十余日,登门说亲之人络绎不绝。有闲散世家子弟,只想纳她为妾,许诺终日珠玉相伴,闲来命她作诗取乐。也有地方卸任的小官,想要借迎娶才女博一个风雅的名声。各色人等,怀揣着各不相同的心思踏破这条窄巷。
每一回媒婆登门,鱼幼薇大多躲在里屋,安静听着外间的言辞,极少出面。只是偶尔,当母亲实在难以周旋之时,她才会走出来,平静地出言婉拒。
这一日午后,又一位打扮鲜亮的媒婆叩响柴扉。此番前来游说的,是一位二十二岁的新科进士周弘,少年得志,容貌俊朗,在京中颇有名声,不少世家都想与他缔结婚约。这周弘特意写了一首七律托媒婆带来,字里行间满是自矜,直言倾慕鱼幼薇诗名,愿以正妻之礼迎娶。
“老夫人,这可是打着灯笼都寻不到的良缘。” 媒婆摇着团扇,笑意热切。
“这周郎君前程无量,性情温雅,日后夫妻二人,诗酒唱和。这是多少闺阁女子求而不得的福气。”
母亲面上堆起客套的愁容,一直静立在廊下的鱼幼薇缓步上前。
“劳嬷嬷代为转告周郎君,幼薇眼下并无婚配的心意,还请郎君另觅良缘。” 她语声平和,不见半分情绪起伏。
媒婆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还想继续游说,鱼幼薇微微躬身,不再答话,转身回到了屋中。
送走悻悻离去的媒婆,母亲插上柴门,疲惫地走进屋内。鱼幼薇正立在窗前,目光遥遥望向院外蜿蜒的巷路,案头摊着一卷诗稿,正是从前温庭筠留在小院之中,与她论诗时写下的手迹。
“幼薇,这周郎君,是这些时日来提亲之人里最为合适的一个。” 母亲在她身侧站定,声音里藏着深深的焦虑。
“年岁相当,前程可期,又愿意以正妻相待。你就连见上一面,稍作了解都不肯吗?”
鱼幼薇缓缓转过身子,眼底浮动着一层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茫。
“娘,世人看姻缘,看家世,看容貌,看前程。可这些,于我而言,都算不得心上所求。” 她轻声说道。
“那你心中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母亲追问。
这一问,让鱼幼薇一时失语。她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只是在每一次听闻旁人描绘求婚者的谈吐才情之时,心底总会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段旧日光景。
那是无数个灯下论诗的黄昏,温庭筠坐于石案对面,不将她当成一个供人赏玩的神童,不会只一味吹捧她诗句当中的灵气。他会直言她笔锋之中锐气太盛,会静下心听她讲那些不被世人理解的念想,和她平等论辩古今诗文。世间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愿意这样平视她的灵魂。
这份念想,她不敢深思,更不敢宣之于口。她心里清楚,二人之间隔着年岁、身份、世俗礼法,温庭筠待她自始至终都只有师长的分寸,清醒而疏离。
他可以指点她诗文,却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的归宿。可偏偏就是这一场求而不得的相逢,悄无声息地,在她懵懂的心间立起了一道无形的标尺。
往后每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男子,都会在她心底,不自觉地与那一道模糊的影子两相比较。
眼前这些登门之人,爱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他们爱慕的只是 “长安神童鱼幼薇” 这个名号。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吟诗作赋,装点门楣的妻子、宠妾。
没有人愿意读懂藏在诗行底下,她不甘困于深宅的孤凉。他们的容貌再俊秀,辞章再华丽,许诺的富贵再诱人,始终走不进她的心底。
“我想寻一个听得懂我心事之人。” 良久,鱼幼薇才慢慢开口。
“不是将我当做一件风雅玩物,只盼着我为他吟诗作乐,妆点门面的摆设。”
母亲听完,只觉得女儿心中的期盼太过虚无缥缈,不由得一声长叹:“世间寻常女子,婚嫁只求安稳度日,又到哪里去找这般灵魂相契之人。你抱着这样的执念,最后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鱼幼薇没有辩驳,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一处隐秘的心口,自温庭筠远赴江陵之后,便留下了一处空荡荡的缺口。她尚且不能明白,这份空洞便是缺爱的开端。她只是隐隐感觉到,若是余生只能和一个不懂自己的人困于朱门之内,那样的日子,比陋巷的清贫更加难熬。
“我知晓这个心愿渺茫。只是,我不愿草草托付终身。” 她低声说道。
日子一日日过去,媒婆依旧往来不绝。商户、士子、世家子弟,形形色色的人接踵而至,每一段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姻缘,最后都被她平静回绝。
巷中邻里的闲话也慢慢多了起来,有人说她心高气傲,不知好歹,小小年纪眼光便高得离谱。流言蜚语顺着院墙缝隙,悄悄钻进小院之中。
母亲终日为此忧心忡忡,却也拗不过女儿的心意,只能陪着她一次次推掉登门的媒人。
这一日傍晚,暮色慢慢笼罩陋巷,鱼幼薇独坐案前,提笔写下一首短诗,字里行间尽是无人相知的怅惘。她将笔搁下,目光望向南方,那是江陵所在的方向。她寄出的书信已经过去两月有余,迟迟没有回音。她心中,也渐渐生出一丝不安,不知那一封跨越山海的信,究竟能否抵达那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