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
二十年前那场雨，沈渡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他在公交站把伞给了许青。
那时候他二十四岁，刚来这个城市打工，住城中村，一个月八百块工资。那把伞是他妈生前用的，蓝色折叠伞，一根骨架断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撑开来歪歪扭扭，但能遮雨。
许青站在他旁边躲雨，十九岁，大学生，背着个湿了一半的书包，头发贴在脸颊上。她没带伞。
沈渡没多想。他把伞递过去的时候，许青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我跑得快。"
他冲进雨里。三百米跑到出租屋，浑身湿透，当晚发烧三十九度。
许青后来是通过公交站旁边小卖部的电话找到他的。她站在他租的地下室门口，拎着一袋药和一盒感冒灵，头发还半干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沈渡。"
"沈渡……"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个地址。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那把蓝色旧伞一直跟着他们。搬家三次，伞骨又断了一根，沈渡用铁丝重新绑了绑，照样撑。许青笑他："一把破伞舍不得扔，什么毛病。"他说："好用就行。"
恋爱第二年，许青生日，沈渡咬牙买了一把新的——黑色长柄伞，伞面厚实，骨架结实，下雨天两个人挤在一起刚好。许青很喜欢，但每次下雨，沈渡还是会下意识把伞往她那边倾斜。她肩膀永远是干的，他半边袖子永远是湿的。
"你又来了。"许青笑着推他的胳膊。
"习惯了。"他说。
结婚那天，伴娘团闹洞房，问沈渡："你对许青最好的事是什么？"
沈渡想了想，说："把伞给她。"
满屋子人笑了。伴娘说："就这？这也太简单了吧。"
许青没笑。她看着沈渡，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三十四岁那年，许青所在的建筑事务所要选新合伙人。她跟了三年的文化中心项目，是这次竞选的决定性筹码。中标，升合伙人。落标，继续做普通设计师。
沈渡三十五岁。被公司优化，在家待了半年。
他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有的嫌他年纪大，有的嫌他要价高，有的面到最后没信了。他开始早起做早饭，打扫卫生，把阳台上的花浇得比谁都勤。许青每天回来，桌上总有一碗温着的汤。
"你别忙了。"许青说，"我回来随便吃点就行。"
"没事，顺手做的。"
"明天我可能不回来吃，汇报。"
"好。"
对话越来越短。不是吵架，是像两列并行的地铁，轨道挨着，但各自往前开，谁也不往对方车厢里看一眼。
沈渡开始变得敏感。许青加班到十点回来，他问"吃了吗"，她说"吃了"，他就不敢再问了。他怕多说一句，显得自己像个闲人，像个——没用的人。
许青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累了。项目进入最后阶段，甲方改了四次方案，她连续三周没休过周末。她不是不想关心沈渡，是她的大脑已经没有余力分配给"关心"这件事了。
有一天许青下班回来，拎了一把新伞。
蓝色折叠伞，打折买的，三十九块九。她随手挂在玄关的钩子上："路过看到的，便宜，买回来了。"
沈渡看了一眼。伞面是蓝色的，和他妈那把旧伞颜色接近。但骨架是黑色的，伞柄是塑料的，不是旧伞那种磨得发亮的木柄。
他知道她不记得了。
那把旧伞早收进了柜子最底层，和一堆旧数据线、过期保修卡放在一起。骨架断的那根，铁丝都锈了。
沈渡没说破。他把那把新伞从钩子上取下来，挂到了门后。
许青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怎么挂门后？"
"挺好的，先挂着。"
"你用啊，买的。"
"好，我用。"
但他没用。那把伞在门后挂了两个月，一次都没打开过。
竞标前一周，暴雨。
早上六点，许青就起来了。她在卫生间化妆，同时翻着平板上的汇报PPT。沈渡也起来了，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煎了两个蛋。
他端着盘子走到玄关，习惯性地往门后看了一眼——那把新伞还在。他伸手取下来，撑开看了看，伞面完好，弹珠清脆。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把旧伞，撑开后歪歪扭扭的样子。那时候他妈还在，她把伞递给他："出门别淋着。"后来她走了，伞留给了他。
他把新伞合上，放在鞋柜上。等许青出来。
许青从房间冲出来，一边往包里塞资料，一边单脚跳着穿鞋。她抓起玄关另一把伞——公司发的广告伞，伞面上印着某个建材品牌的logo，伞骨细得像牙签——拉开门就往外走。
"我走了！今天汇报别等我吃饭！"
她撑开那把广告伞，冲进雨里。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掉。
门"砰"地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沈渡站在玄关，鞋柜上那把新伞还在。他盯着它看了几秒，慢慢把伞拿起来，攥在手里。
他松开手。伞掉在地上，弹了一下，躺平了。
许青的项目中了。
庆祝宴上她喝了酒，回来时凌晨一点。沈渡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音量调到了最小。茶几上放着一碗醒酒汤，温着的。
许青站在沙发前看了他很久。
她想说点什么。最终没说。她把那碗汤端回厨房，把电视关了，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回到玄关，把那把广告伞收好，进了卧室。
后来他们还是在一起。
日子过得去。许青升了合伙人，忙得更厉害了。沈渡后来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是以前的一半，但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回家能赶上晚饭。
那把新伞一直挂在门后。没人用。
有时候下雨，沈渡站在窗前看一会儿。许青路过，问："看什么呢？"
"看雨。"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以为他只是发呆。
那把旧伞还躺在柜子最底层。偶尔大扫除翻出来，许青会问："这破伞还留着干嘛？扔了吧。"
沈渡说："再放放。"
"放多少年？"
"再说吧。"
又过了几年。有一天又是暴雨。
沈渡出门前，习惯性地往门后摸——新伞还在。他取下来撑开，走进雨里。
走到小区门口，他看见前面一个女人撑着伞，伞面歪歪地往旁边倾斜——她旁边走着个没带伞的男人，肩膀湿了一大片。
沈渡停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表情他看不清，但那个女人撑伞的姿势，他认识。
他自己的伞面，不知不觉也往左边歪了。左边没有人。
他笑了笑，把伞正回来，继续往前走。
雨很大。但他没淋着。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