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长安城的热浪一日浓过一日。陋巷小院里槐花落了满地。细碎雪白的花瓣落满石阶,风过便簌簌打转。
那些接连不断登门的媒人,渐渐少了几分劲头,只是隔三五日,依旧会有人叩响柴门。巷子里的闲话从未停歇,都说这鱼家小娘子眼高于顶,寻常凡夫,根本入不得她的眼。
鱼幼薇对此置若罔闻。这些日子,她日日临帖赋诗,时常凭窗南望,那封寄往江陵的书信,已经寄出两月有余,迟迟等不到回音。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一日重过一日,她甚至有时候会猜想,那封信或许早已遗失在江上,那人永远不会知晓自己笔下的心事。
这一日清晨,巷口走来一位身着青衫的仆使,叩响了小院柴扉。送来一封,封缄严密的书札。信封之上,那一笔瘦硬疏朗的字迹,她只扫一眼,心口便是猛地一跳。
是温庭筠的回信。
她迅速在屋内拆开信笺。信中的文字平和暖淡,通篇只叙说行旅见闻,谈江上风物,论沿路读到的诗文,只字不提她信中那些暗藏心绪的句子。
只在末尾轻轻提了一句,近日他将随一众文士返回长安。三日后曲江池畔有一场文人游宴。京中才子名流云集,若是她愿意,可随母亲一同前去,借此散散心。
通篇没有半分私人情愫,只有师长一般温和客气的邀约。
鱼幼薇握着信笺静坐良久,指尖反复摩挲纸页,说不清心头是失落,还是一丝隐秘的雀跃。她读得出字里行间刻意保持的疏离,可心底那点惦念,仍旧驱使她迫切想要见到他。
母亲得知此事之后,犹豫再三。曲江游宴多是男子雅集,女子前去本就不合常礼,可转念一想,女儿久居小院,日日郁郁寡欢,长不如让女儿去散散心,顺便长长见识。况且此番乃是温庭钧邀约,此人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高。有他在场,应当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最后便应允下来。
三日转瞬即至。
曲江池畔,烟柳连绵,碧波浩荡。晚春时节正是长安游赏的好日子。两岸亭台楼阁之间,车马络绎不绝,堤上游人往来如织。
一众文人雅士于临水的亭中设下宴席,吟诗作赋,弦歌不绝,杯盏碰撞之声,遥遥随风飘远。母女二人换了一身素净衣衫,乘着一辆雇来的小车,缓缓抵达曲江。
亭中宾客满堂,数十位青衫士子分席而坐,饮酒论诗。鱼幼薇抬眼,一眼便在人群之中看见了温庭筠。
他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长衫微旧,鬓边又添了几缕霜白,正和身旁友人闲谈,神色闲散。他察觉到目光,转头望过来,视线与她相撞,淡淡颔首笑笑,算是打过招呼,席间宾客环绕,他不便即刻离席上前,并未再多言语。
那一瞬间,一股微凉的怅然漫上鱼幼薇心头。隔着遥遥一席的距离,他待她,与对待在场任何一个陌生晚辈,并无二致。
片刻之后,温庭筠才推却身边友人的劝酒,缓步向她们的方向走来。他身侧跟着一位男子,年约三十,身姿挺拔,眉目温润,一身锦色官衫,气度从容。
“幼薇,别来无恙。” 温庭筠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而后侧身,引过身侧之人。
“这位是李亿,字子安,新近入京,补阙供职,亦是一位爱诗之人。听闻你的诗作,心中颇有好奇。”
这便是初次与李亿相逢。
李亿闻言,上前一步,温和拱手,目光之中带着真诚的赏识,并无那些登门求亲之人那种猎奇的轻佻。
“久闻鱼小娘子诗名,今日有幸得见。”
鱼幼薇敛衽回礼,垂着眼眸。她悄悄抬眼打量眼前这人,听他开口闲谈诗文,论及齐梁风骨,评说今时诗道。言谈之间的许多观点,竟隐隐和往日温庭筠在小院之中,与她论诗时的说辞有几分相似。
这一刹那,她心底那道无形的标尺,忽然晃动了一下。
这些时日,无数媒人向她描绘过无数男子。锦衣玉食者有之,少年登科者有之,可没有一人,可以同她这样,从容地谈论诗句之中藏着的心事。眼前的李亿,是头一个。
二人就着曲江的风光,慢慢聊起诗章。李亿心思敏锐,能够读懂她诗句里不甘沉沦的锐气,言语之间懂得体恤她字里行间的孤凉,并不单单只是赞叹她的才情虚名。
“世人读小娘子的诗,只看见灵气纵横,却少有人读懂诗句底下藏着的郁结。” 李亿望着曲江流动的水波,轻声说道。
“胸中沟壑,困于方寸闺阁,这一份心事,最难落笔。”
这一句话,直说到了鱼幼薇的心口。她愣了愣,连日来积压在心底无人诉说的怅惘,忽然找到了一处宣泄的出口。她和他一问一答,话语越来越多,不知不觉,便将周遭的喧嚣都抛在了身后。
而温庭筠就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之下,没有上前插话,只是远远望着这一幕,手中端着一盏酒,缓缓饮下。
他看得明白,少女眼底那一点微光,已经落在了李亿的身上。
他原只盼引荐鱼幼薇和李亿二人,做诗文之交,往后余生能多一位,谈诗论道的知己。便可稍稍疏解少女鱼幼薇的心中郁结。
晚春的风卷着堤岸柳絮漫天飞舞,落在酒盏边缘。他远远望着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心头说不清是几分宽慰,又掺着几分无从言说的恍惚。
人世聚散本就难以预料,诗文意气投合是一回事。可落到现实烟火、世俗礼法之中,往后会走向何方,谁也无从断言。
游宴的欢谈仍在继续,柳风拂起鱼幼薇鬓边的发丝,她正侧耳听李亿讲江陵的山水风物。未曾留意那柳树之下,那一道孤寂的青衫身影。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回了宴席的人群之中。
曲江流水滔滔不息,卷着漫天飞絮向远处流去。堤岸之上,这场暮春的相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