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朝堂刚散,百官尚未彻底出宫,宫外天色骤然阴沉。
方才尚且清朗的天穹,转瞬黑云压城、朔风骤起。
未等朝野群臣细细回味今早劝进博弈、暗中筹帝的暗流格局,一道八百里加急驿报,顶着凛冽寒风,撞入皇城!
驿卒浑身霜尘、双膝带雪,踉跄扑入殿中,声嘶力竭,震彻尚有余温的金銮殿:
“急报!——北方并州、幽州、河内全境暴雪!天灾骤降!”
满殿文武神色齐齐剧变!
时值深秋,本是天高风凉、秋禾归仓之时,可北疆大地一夜逆天落雪!
玉尘脚步顿在丹陛之上,眸光骤然凝寒,即刻抬手:“呈上来!”
加急血报铺开,字字刺目,句句惨烈。
北方三州,连夜狂风暴雪,连下三日不歇!
积雪厚达数尺,压垮民房无数,村镇庐舍成片坍塌;
秋粮尚未尽数收仓,暴雪覆田,禾苗冻烂、颗粒尽毁;
寒风暴虐,流民冻馁、牲畜成片冻死;
道路冰封、关隘断绝、州县通讯受阻!
刚刚经历羌胡兵祸、战火燎原的北疆百姓,尚未喘息安定,又逢灭世天灾!
兵祸未平,天灾又至。
乱世苍生,何其凄苦。
消息传开,原本缓步散去的文武百官尽数折返殿内,人人面色凝重,方才心中盘算的从龙之功、朝堂权斗、称帝大势,瞬间被漫天风雪的死局压得无影无踪。
金銮大殿气氛肃然沉冷。
玉尘重回摄政席位,指尖抚过灾情文书,眼底少年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凝重,开口声线冷厉:
“并州、幽州、河内,新定之地,疮痍未复。
战火残尸未清、民生未稳,如今暴雪覆境,是雪上加霜,绝境叠绝境。”
“即刻朝议,全盘筹措赈灾救民之策!”
乱世朝堂,平日争权逐利、互相制衡、老谋深算,可面对千里天灾、万民生死,无人敢推诿、无人敢儿戏。
宰相李志鸿率先出列,神色肃穆,摒弃所有权谋算计,正色奏报:
“殿下!北境暴雪非局部小灾,是全境覆顶天灾!
三州百姓刚离战火,家无余粮、身无厚衣、舍无完庐,耐寒力极差。
如今冰封千里,再拖延三五日,必然爆发大规模冻饿尸横、流民暴乱!
臣请三道急策:
第一,开六州官仓,调粮北运,不计损耗、不限数量,优先赈济村镇灾民;
第二,调拨宫中御寒锦棉、官布、冬衣,连夜赶制、分批北上;
第三,命地方州县官吏全员驻乡驻村,就地安抚、就地施粥、就地搭棚安置,不许弃民、不许避灾!”
话音落下,户部尚书紧跟着出列,面露难色,拱手急谏:
“李相之策为国为民,只是眼下难处重重!
连年征战、羌胡作乱、四方用兵,国库本就耗损巨大。
方才平定河内、抚恤军卒、修缮边防,府库余粮余银已然吃紧。
如今一次性大开官仓、全域赈灾,国库恐难支撑长久!
且北方道路彻底冰封,粮车行进缓慢,运力严重不足!”
随即又有地方老臣出列,忧心忡忡补充:
“殿下!北境新收之地,吏治初建、人心未固!
天灾最易生乱,饥民无食、寒民无衣,一旦地方安抚不及,必有刁民聚众、余孽借机煽乱,恐再生兵变民变,颠覆北疆刚稳的局势!”
朝堂瞬间形成三方拉扯:
首辅求全速救民、不惜代价;
户部忧国库空虚、财力难支;
地方重臣怕灾中生乱、基业崩塌。
人人所言皆是实情,人人顾虑皆是要害。
乱世赈灾,从不是简单的发粮施善,而是——赈灾即稳国,救民即守江山。
满殿文武各抒己见、往复争论,言语焦灼,却无一人有私心作祟。
玉尘静坐席上,静静听完全部争议,将所有利弊、难处、危机尽数收于心底。
他见过战火屠城,见过羌胡屠戮,此刻再看漫天天灾覆压千里,心中澄澈通透。
权位、帝业、割据、功名,在千万生民性命面前,皆是虚妄。
待众人议论渐息,大殿重归肃静。
玉尘缓缓抬眸,字字决断、句句落地、无半分犹疑:
“三条政令,即刻通传北方三州,今日下诏、今日执行、今夜动身!”
“第一,不计国库损耗,全开北疆、洛州、凉州官仓!
优先以军粮辅运赈灾粮,抽调沿途驻军人力开路除冰,打通冰封要道,粮车不分昼夜、全速北上!
江山可缓建,官银可缓蓄,百姓不可一日无食!”
“第二,中枢文武、王府官署,全员捐衣捐棉!
上至朝堂重臣,下至府衙小吏,一律上交多余冬衣御寒物料,汇总之后随粮北上。
本座率先出王府私库,尽数调出锦缎棉衣、炭火物资,分送受灾州县!”
“第三,严令各州官吏:天灾当前,官不离乡、吏不离民!
所有北疆地方官员,全员下沉村镇,死守赈灾一线。
凡赈灾不力、推诿避祸、私吞粮物、漠视民死者,一律革职重办,乱世用重典,绝不姑息!”
“第四,传令柳棠、李荣!
北疆驻军就地转为赈灾军,军人护民、兵卒开路,维持灾区秩序,镇压趁灾作乱之徒,安抚流民、搭建棚舍、掩埋冻尸,杜绝瘟疫滋生!”
四道诏令,层层落地,雷霆万钧。
不权衡利弊、不纠结损耗、不犹豫得失。
宁可国库空虚、暂缓建设,也要护住千里灾民、稳住北疆根基。
满朝文武闻言,尽数躬身俯首,心中凛然敬服。
乱世少年摄政,手握半壁江山,未登帝位,却已有帝王护世、舍己安民的胸襟气魄。
李志鸿高声领命:“臣遵摄政令!即刻统筹六部,连夜排布赈灾诸事!”
百官齐齐跪拜:“臣等遵令!”
朝堂纷争尽数平息,所有私心算计尽数收敛。
这一刻,没有权谋博弈,没有君臣试探,只有——举国救民,共渡天灾。
殿外朔风更烈,黑云压城,北方千里风雪飘摇。
可洛都中枢一道仁令破空北上,给绝境中的北疆苍生,撑起了乱世之中唯一的生机与天暖。
玉尘立在大殿之中,望着北方沉沉天幕,眸光沉静坚定。
帝业可待来日,生民只争朝夕。
先安万民,再定天下。
可是……
北疆暴雪覆境,天灾席卷三州,中枢洛都雷霆下诏,举国调度赈灾粮物、兵马官吏,死守北方民生根基。
整个中原腹地,洛州核心治下寸土未乱、政令畅通、吏治井然,丝毫未受江湖乱象与天灾流言动摇。
大靖最核心、最正统的中原版图,牢牢攥在玉尘手中,稳如磐石。
可也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北方大雪,彻底撕开了天下最后的伪装。
各州藩王、隐世宗门,借着天灾人心浮动、官府驰援北境、腹地兵力外调的空隙,彻底看透了天下大势。
所有人都看得通透——
如今玉尘手握洛州、并州、幽州、河内、凉州、秦川六州之地,江北一统,数十万精锐甲兵在手,文臣武将济济一堂,民心、地利、兵力、正统,尽数汇聚一身。
若是再给玉尘两三年休养发展、消化北疆、拿下益州,
天下藩镇再无半分活路,最终只能束手就缚、削藩身死、灰飞烟灭。
等死,不如举国一搏。
一时间,关外、江南、西南各路藩镇,彻底撕破隐忍观望的假面,集体同时发难,分疆建国、自立称帝,争夺乱世正统之名,抱团对抗洛都玉氏正统!
动乱精准锁死中原以外所有疆土,绝不波及洛都掌控的中原腹地:
青州、兖州、徐州、豫州、扬州、益州,六大藩王同日揭竿,各自立国、各自称帝!
他们不攻中原、不触玉尘兵锋,却各自封锁境内关隘、断绝与洛都的朝贡述职、废止中枢任免、自立年号、自建朝堂,纷纷对外宣称:
大靖气尽,天换新君,各自承天受命,割据一方,共分天下!
益州蜀王本就早已闭关自守、隔绝中枢,此刻索性公然称帝,建国蜀朝,割据川蜀天险,扼守上游,虎视中原;
青、兖、徐三州连成一片关东疆土,三王结盟互保,共立关东朝制,联手锁死东面疆域;
豫州、扬州藩王割据东南半壁,划江自守,自立正统,与北方洛都分庭抗礼。
六大藩王,各据一方,互不内耗厮杀,唯一共同目的——抱团抗洛,制衡玉尘,抢夺乱世大义名分。
外臣割据之外,江湖终彻底入世。
崆峒山借天灾聚拢西北数万流民、溃兵、乡勇,占据群山险隘,直接裂土自立,山门化朝堂、武籍变军籍,宗门首座公然称尊,自建崆峒政权!
达安寺、青城山、欢喜庵等天下各门各派,不再游走蛊惑、暗中煽乱,而是尽数就地站队。
各门各派武学高人、宗门武装、乡勇势力,悉数归附所在州的新生帝王,助藩王整军练卒、镇守关隘、安抚地方、稳固新朝根基。
江湖不再方外,彻底沦为乱世割据的刀兵羽翼。
至此,天下格局彻底清晰、泾渭分明:
中原洛都,玉尘手握半壁河山、正统大义、百战铁军,稳稳居中;
关东、江南、西南、西北,六藩一宗尽数自立,分疆裂土,共抗中枢。
天下不再是藩镇观望、暗流涌动,而是双势对立、南北分庭、东西对峙的大争之世。
而在普天之下,所有藩镇、所有势力,人人称帝、人人割据、人人唯恐落后反戈之时,
唯独冀州鲁王,逆势而行。
漫天自立浪潮席卷九州,唯独冀州安稳如故、奉洛都正朔不改。
鲁王深思数日,终上一道绝笔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入洛都:
“臣年近耄耋,体衰力竭,暮年残躯,不堪镇土。
膝下子嗣凋零,诸子庸劣,无一人可承疆土、守百姓、拒乱世兵戈。
如今天下尽反,群雄分疆,冀州孤悬乱世之中。臣恐老朽误国、弱子误民,致一方苍生流离。
恳请摄政殿下,速遣大将入冀州,接管全境军政,镇抚地方,归政中枢。臣阖家退府,不问世事。”
天下人人争江山,唯鲁王主动弃江山。
满朝文武看着遍地立国的急报,再看着冀州唯一归降的奏疏,心绪复杂,震动难言。
大乱之世,最难得者,不是逐鹿枭雄,而是知进退、识天命、顺势归正之人。
洛都王府之内,
玉尘静立窗前,望着漫天风起云涌的天下棋局。
六藩称帝、崆峒裂土、江湖归乱、九州分崩。
看似天下尽反、四面皆敌,实则——
所有敌人尽数浮出水面,所有暗流尽数化为明局。
该反的,全反了。
该立的,全立了。
从此再无阴私掣肘、再无观望骑墙。
他要做的,不再是制衡藩镇、安抚暗流、徐徐图之。
而是以中原正统、六州雄兵、百战名将,逐一横扫群雄、踏平割据、再一统九州!
玉尘眸光沉冷,轻声开口:
“既然天下皆要争正统。
那本座,便以真正统,灭尽伪正统。”
乱世终局的决战大幕,彻底拉开。
洛都皇宫之内,一道道急报接连不断送入殿中。
青州、兖州、徐州、豫州、扬州、益州六藩公然称帝,割据疆土,争夺天下正统;崆峒山收拢流民溃兵,据山立国;达安寺、青城山、欢喜庵各门各派纷纷投靠伪朝,助藩王练兵造势。
但中原腹地依旧牢牢握在玉尘手中,州县政令通达,城防森严,并未被乱象波及。
满殿文武神色凝重,人人心中清楚,这些势力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他们畏惧玉尘日渐壮大,不愿坐以待毙,索性抱团举事,要以群雄之力抗衡洛都。
玉尘听着一桩桩奏报,面色平静,心底却极为警醒。
如今藩镇之外,更有大批江湖武道高手投入敌方阵营。寻常甲士对阵先天、超一流武道人物,往往死伤惨重。军中猛将虽多,可专门应对武道高手的杀伐手段却是短板。
他当即起身,不和群臣多做商议。
“诸位暂且退下,此事容后再议。”
说罢,玉尘径直离开金銮大殿,去往皇宫深处的皇家藏玉阁。
此地乃是大靖历代皇室秘库,不藏金银珠玉,专收天下流落而来的武学残卷、沙场搏杀秘艺,常年锁闭,极少开启。厚重的檀木大门缓缓推开,柜架林立,书卷卷轴层层叠叠。
玉尘在一排排卷宗之间快步穿行,最终在最内侧的铁匣之前停下。
铁匣封着铜锁,锁上刻山岳纹路。玉尘亲手打开,匣内静静躺着一卷泛黄兽皮古卷,卷首两个古篆大字——艮止拳。
这是一套上古流传下来的刚猛拳法,不是游走巧斗的路数,主打以硬破巧、以静制劲。
玉尘拿起古卷,不再停留藏玉阁,转身出宫,车马径直返回玉王府。
王府之内,玉重关正在院中闲练筋骨。
刚刚自北疆归来,尚在休整,重甲卸在一旁,一身劲装,肩背宽阔如山,历经无数死战,浑身积淀下千钧蛮力。
见到玉尘归来,玉重关停下动作。
玉尘走上前来,将手中兽皮古卷直接递到他手上。
“大兄,你看一看这套拳法,艮止拳。”
玉重关接过古卷,粗粝的手掌抚过泛黄的兽皮,低头浏览卷中文字图谱。
玉尘站在一旁,缓缓开口,道出这套拳法的诡异之处:
“此拳流传百年,皇室秘藏,寻常武者修炼,近乎找死。”
“艮止拳不求灵巧闪避,不重腾挪变化,每一式都要肉身硬接敌手攻势,全凭体魄、蛮力、筋骨扛住冲击。肉身凡胎强行修炼,对撞之下经脉崩裂、骨碎内损,比比皆是。百年来,皇室之中、禁卫高手,试过这套拳法者不计其数,无一人能够修成。”
“可唯独于你,却是天作之合。”
玉重关抬眼望向玉尘,继续细读拳谱。
卷中一共只有三式,招式不多,每一式都大道至简。
第一式,艮山桩。
扎桩落地,筋骨锁死,浑身气血沉坠于下,如高山扎根大地。任对方拳打脚踢、兵刃劈砍,身形岿然不动,不退半步,以肉身硬承攻势。不求反击,先立不败如山。
第二式,止戈捶。
不躲不闪,敌拳来,则我拳硬迎而上。两相硬碰,以力破劲,不去拆解招式,直接以雄浑蛮力对冲对手的真气与兵刃,硬碰硬打碎对方攻势。
第三式,不动崩。
浑身皮肉筋骨尽数绷紧,躯体如同浇筑生铁,舍弃一切花哨变化,沉腰聚力,一拳直捣黄龙,强攻敌之要害,一击定生死。
三式,无巧招,无迂回,核心就四个字:硬接,硬打。
玉尘望着玉重关,语气郑重:
“如今天下大乱,崆峒东方既明、张晓晨一众先天高手尽数在敌营。寻常战将遇上这类武道大宗师,极易吃亏。
你的体魄、力量、沙场搏杀的本性,刚好契合艮止拳全部要义。别人练是自残,你练,便是如虎添翼。”
玉重关一页页看完古卷,将兽皮拳谱紧紧握在手里。
他本就是沙场之上以力破万法的人物,厮杀之时向来极少闪避,习惯硬抗攻势而后重锤击杀对手。这套拳法,完全贴合他与生俱来的打法。
院中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落叶。
玉重关一言不发,就地双脚分开,按照拳谱所载,扎下艮山桩。
双脚扣地,身躯下沉,周身肌肉紧绷,一股沉如山岳的气势缓缓散开。明明没有披甲,却仿佛一座铁铸山岳立在庭院中央。
玉尘立于一侧静静看着,心中了然。
艮止拳,终于等到了它唯一合适的主人。
有千六凤翅鎏金锤横行沙场,再得艮止拳三式傍身。
往后再遇上那些先天江湖高手,玉重关不必再依仗甲胄盾牌硬熬,拳锤相辅,便可正面抗衡武道大宗师。
天下群雄倚仗江湖高手作为羽翼,如今,洛都也有了可以克制他们的杀招。
玉重关保持桩功不动,沉声开口:
“我会尽快练成。”
玉尘微微点头:
“好好修习。冀州鲁王请求朝廷派遣大将接管冀州,此事我心中已有打算。待到你熟悉这套拳法,便是你再领兵马出征之时。”
王府庭院之内,风声萧萧。
一卷古拳,一位无双猛将,乱世交锋,又添一重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