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走了,留下我一人在房里。
我起身,把全屋又检查了一遍,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把昨晚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都毁了,包括那件被弄坏的宫装,也一并毁了。
做完这一切后,我安安静静地在屋子里等萧承煜回来。
可是,等了许久,萧承煜都没有回来。
中途,周福给我送了药,说是殿下手臂伤口裂开,让我仔细给他收好。
看到周福平安,我松了口气。
快到中午的时候,萧承煜回来了。
“殿下,怎么样?皇上怎么说?”我急忙追问。
萧承煜抿嘴一笑,“父皇听完,哈哈大笑。”
“哈哈大笑?”
我惊得目瞪口呆。
昨晚萧承煜公开顶撞孟姝华,不让孟姝华进门,孟姝华气得拂袖离开,肯定会去找萧曜渊告状,萧曜渊怎么还笑得出来?
就算他不责备太子,也不可能哈哈大笑。
这不对劲。
他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问萧承煜,“殿下,您是怎么给陛下解释的?”
萧承煜一脸委屈地说道:“我对父皇说,孩儿并非有意阻挠,更不想顶撞皇后,全是迫不得已。”
“你有什么迫不得已的?”
我看着萧承煜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
“奴婢倒是想听听,殿下您有什么迫不得已的,需要把皇后怼得脸都绿了?”
萧承煜扑哧一声,“我床上有人。”
他坐在长椅上,认真解释道:“我对父皇说,我看上了一个人,正和她相好,皇后突然带人闯进来。由于事发突然,我房里的人还来不及穿戴整齐,所以我不能带她出去,只能命她躲在被子里。”
“我衣冠不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不是故意不尊重皇后,而是告诉众人,我这里不方便见人,希望他们留点体面。”
“我作为储君,若只是衣冠不整,大家不过背地里议论几句,但若是让人闯入,拉出房中女子,那就是当众难堪,有失皇家体面,传出去也不像话。所以,我才不得已阻止皇后进入。”
“我自知有罪,所以主动来给父皇和母后请罪。”
“你倒是够损的。”我又羞又恼。
萧承煜这话说得,像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他见我气恼,主动给我作了个揖。
“雪儿姑娘,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这样说的,既然,你已经同意了陪我演戏,那就奉陪到底吧!”
“迫不得已?又是迫不得已?”
我真是想笑,萧承煜那点心思,还怕我不知道。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借口找得,倒是天衣无缝。
萧曜渊没有理由罚他。
因为罚了,就代表皇后擅闯太子寝殿,是合理的。作为一国之母,带人查探太子私事,像什么话?
不罚,一切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罚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太子真的行为不检,那就真成皇室丑闻了。
萧曜渊丢不起这个人,同样,孟姝华也丢不起。
所以,萧曜渊只能将此事糊弄过去。
不过,对于萧曜渊的态度,我还是隐隐感到不安。
于是,继续追问:“那皇上相信吗?你说的确实挑不出错处,但皇上相信吗?”
萧承煜缓缓吸了口气,“我也不确定。父皇的心思,我猜不透。原本,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受他几句骂,将此事翻篇。可父皇非但没有骂我,还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说,我身边,是该有个女人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既然我喜欢,那就封你为侧妃,也好过这样的躲躲藏藏。”
我听得汗毛竖起,追问道:“殿下,是您主动提出来的吗?”
萧承煜摇了摇头。
“雪儿,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又怎会再提?是父皇主动说的。”
“那殿下您是怎么回复的?”
“我说我还未正式娶妻,就先纳了侧室,有违祖制,还请父皇收回成命,他同意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上朝,所以来得晚些。父皇在朝堂上,还表扬了我,说我巡查立了大功。”
萧承煜说得很平静,可我总觉得不安,于是又问,“皇上就没有提皇后吗?”
“提了。父皇说,虽然事出有因,但我公开让皇后难堪,有辱皇后尊严,让我抽个空,去皇后宫里给她道歉。”
萧曜渊的处置,看起来合情合理,既给了孟姝华脸面,也没有为难萧承煜,没有什么可质疑的。
可就是这份完美到极致的无懈可击,才更让我害怕。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观察萧曜渊,可每次,他的反应,总能出乎我的预料。
我强压住心中的忐忑,询问道:“殿下,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就按照父皇说的,去给孟姝华道歉。”
“这是必然的。”我说,“不过,奴婢想知道的,是殿下接下来的行动。”
萧承煜想了想,回答道:“咱们按计划推进。今日,父皇在朝堂上表扬了我,我就借着这个机会,给父皇上奏,说江南水患的源头,不在贪污,而在考核不公,庸者上,能者下,才是问题的根源。然后,按照你说的,提出以政绩来评判官员,彻底斩断孟相的根基。”
我静默了一会儿,沉声道:“殿下,只怕不行,咱们的计划,得缓一缓了。”
“缓?为什么?”
萧承煜有些不甘。
“雪儿,你知道为了这个计划,我做了多少努力吗?咱们铺垫了这么久,眼见就要达成,你让我怎么缓?”
“为了这一天,我等了整整十年。孟姝华,她害了我母亲,可我却还要恭恭敬敬地叫她母后,我已经忍了十年了,你还要让我忍到什么时候?”
萧承煜越说越激动,我急忙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殿下的苦衷,雪儿都懂,雪儿也不想让殿下缓,雪儿也巴不得殿下现在就能报仇,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在这深宫之中,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承煜没有说话,慢慢冷静下来。
“雪儿,你为什么觉得,咱们的计划,得缓一缓了?”
“就凭皇上的态度。”我说。
“什么态度?”
“他的笑。”
“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
我慢慢分析,“殿下,今日皇上对您,是不是特别和蔼可亲?”
“是!”萧承煜抬起了眼眸,“有什么不对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不和时宜。”
“哪里不合时宜?”
我慢慢解释:“殿下您想想,皇上就算觉得您说得有道理,他可以不帮皇后,但也绝不会哈哈大笑。孟姝华是何等精明之人,她去皇上面前告状,说的肯定不会是您轻浮,您衣冠不整有失礼仪这些,她说的肯定是您阻扰办案。皇上疑心重,听了这些,他会作何感受?”
“怀疑。”
“对,就是疑虑。”
我接着分析:“孟姝华肯定会说, 她之所以没有没有让侍卫进去,就是在给您留体面。她让婢女给您更衣,就是想借机查看屋内情况。假如正一切如您所言,屋内有女子不方便见客,她的人肯定会退出,不会让您难堪。”
“所以,父皇不会觉得孟姝华有错,反而觉得她妥贴,所以才会让我给她道歉?”
“对,就是这样。”
我微笑道:“不但如此,皇上还主动提出让我给您做侧妃,可殿下您拒绝了。假如殿下您同意,皇上或许还会认为您沉溺于情爱,可殿下拒绝了,那就代表殿下的心,还在朝堂上,皇上会不安。”
“所以,父皇今日是在试探我?”
萧承煜恍然大悟。
“没错,就是试探。”我说。
“皇上不但试探,还有害怕。”
“害怕?这话又怎么说?”萧承煜问。
我继续分析:“殿下您想想,一个心存疑虑的人,面对坦诚,通常情况下会做什么?”
“询问、质疑、核实。”
“对,就是这样。可皇上今天对您没有质疑,反而哈哈大笑,装作和蔼可亲的样子,这说明什么?”
“他在迷惑我,他不想让我发现。”
“对,他作为皇上,九五之尊、说一不二,可却对您表现友好,说明皇上对您,已经不只是猜忌,还有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所以,今天在朝堂上,父皇表扬我,也是试探?”萧承煜沉静了下来。
“是,他就是试探,他在试探您的底牌。”
萧承煜听得目不转睛,“说详细点儿。”
“好!”我又整理了思路,“殿下的说辞,滴水不漏,皇上没有办法去查证,他无法分辨您说的到底是事实还是有猫腻,所以他想探你的底。在朝堂上表扬你,目的是让你放松警惕,尽快亮牌。”
“所以,咱们的计划,得缓一缓。这个时候,如果把折子递上去,父皇很快就会看清咱们的目的。”
“对,就是这样。”我说。
“皇上谁也不信,之前孟相联络人弹劾您借巡查之事行揽实之权,虽然殿下回得漂亮,皇上没有采纳,但是肯定在心里留下了疑虑。倘若殿下现在马上就提出改革,岂不是坐实了孟相的说辞?”
“你说得有理,那依你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演戏。”我微微一笑。
“演什么戏?”
“轻浮太子爱上小宫女的戏。”我轻贴在萧承煜耳边,“殿下大过耀眼,做什么都被人钉着,不如收敛一下,让我来替你吸引注意力。”
“嗯,好,这话正合我意,我喜欢。”
萧承煜大笑,然后抱起我,大步走向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