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大局安稳,鲁王归政中枢,北疆暴雪灾情渐缓,中原腹地固若金汤。
但西北崆峒裂土自立、占山称王,收拢数万受灾流民、溃兵乡勇,依山建寨、私设朝堂,仗宗门武道强横,割据西北山川,公然伪立尊号,挑衅洛都正统。
天下六藩称帝、江湖附逆,玉尘忍各路诸侯观望割据,唯独绝不忍崆峒宗门以武乱国、借天灾窃据疆土。
江湖武道,最忌恃武凌朝、裂土称王。
休整完毕、吃透《艮止拳》三式精髓的玉重关,主动请战。
三千玉骑留镇冀州维稳,玉重关亲点三百重甲玉骑,直奔西北崆峒山!
此时的玉重关,早已和从前不同。
一身百战玄铁重甲,沉凝如山,双拳暗藏上古艮止奥义。
艮山桩立身不败,止戈捶硬碰万法,不动崩一击摧命。
天下武学灵巧变化、身法游走、真气精妙,在他面前尽数沦为笑话。
这套百年来无人能练的必死拳法,在他身上,成了当世第一正面杀伐神通。
崆峒山,群山叠嶂,险峰林立。
山巅浮云殿高耸云端,乃是崆峒祖庭正殿。
掌门浮云子,当世老牌武道巨擘,修为深不可测,座下六大亲传弟子,尽数是武道大宗师境界,名震西北江湖。
山下更是密密麻麻驻扎着数万流民军,皆是天灾之后被崆峒收拢的青壮、溃兵、饥民,披甲持戈,依山布防,层层锁死进山要道。
崆峒上下气焰滔天。
自恃宗门武道冠绝西北、数万大军依山固守,认定洛都远兵而来、疲师难战,料定朝廷兵马不敢强攻仙山宗门。
浮云殿外高台,浮云子鹤衣道袍,白发垂肩,神色倨傲,俯瞰群山。
六大宗师弟子分立左右,气息浩荡、真气翻涌,个个眼神桀骜。
六师弟性子最烈,年少骄狂,仗大宗师修为,嗤笑出声:
“洛都无人了?竟派一介沙场武将,来我崆峒仙山问罪!军中蛮力匹夫,也配勘定宗门大道?”
话音未落!
山道尽头,一声沉雷马蹄震彻山谷!
三百玄甲玉骑,铁马衔枚、重甲映日,列死阵推进,煞气压覆山林。
阵前一道挺拔人影缓步登山,不骑马、不带兵戈,赤着双拳,一步一沉,大地微颤。
正是玉重关。
他登顶平台,立于六大宗师对面,神色漠然,不言一语。
六师弟见状,只觉被当众轻视,勃然大怒,身形陡然破空掠出!
大宗师身法飘渺如风,掌带凛冽真气,凌空拍向玉重关面门、心口两处要害,招式精妙、变幻无穷,是崆峒正宗上乘掌法,虚实难测、专破沙场重甲。
“匹夫放肆!给我跪下!”
风声炸响,掌势近在咫尺!
全场所有崆峒弟子、山道流民军尽数注目,都认定这一记宗师掌力,足以震碎武将筋骨、重创敌将。
可下一秒——
玉重关双脚微微扣地,艮山桩瞬间扎根!
浑身筋骨锁死、气血沉坠、肉身绷紧如千年精铁。
他不闪、不躲、不挪、不退。
迎着大宗师掌风,止戈捶直拳硬撞!
砰——!!!
没有招式拆解,没有真气周旋,纯粹的蛮力硬碰、肉身对轰!
六师弟脸上的狂妄瞬间僵死。
他精妙掌法、流转真气,撞上玉重关糅合艮止奥义与百战蛮力的一拳,如同流水撞山岳、萤火碰烈日!
咔嚓!
骨骼爆碎声刺耳炸裂!
他整条手臂瞬间崩碎、胸腔肋骨尽数塌陷,丹田真气被一拳震溃炸开!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整个人直接被一拳打爆身躯,血肉碎骨漫天飞溅!
当世大宗师!
崆峒六大核心高手之一!
一招!秒杀!尸骨无存!
全场死寂!
浮云殿外,所有道人、所有弟子、数万山下流民军,瞬间头皮发麻,浑身僵冷!
剩余五大亲传宗师瞳孔骤缩,又惊又怒,心底滔天震撼!
他们瞬间看清——此人绝对不能硬抗、不能对拳、不能近身!
五人齐齐掠出,瞬间结成崆峒合围剑阵!
身法极致飘忽、游走不定,剑气掌风交错纵横,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虚实缝隙轮番袭杀!
他们彻底放弃硬碰,全程游走拉扯、刁钻偷袭、避其正面、攻其破绽。
剑光掠影万千、掌气层层叠叠,无数精妙招式疯狂倾泻,专攻重甲缝隙、周身死角、换气刹那。
五大武道大宗师联手,身法快到肉眼难辨,攻势密如暴雨!
可玉重关自始至终,稳立艮山桩,纹丝不动!
任凭万千剑气割甲、百道掌风掠身、无数刁钻招式落体。
他肉身绷紧如铁,不动崩护身,万法不侵!
叮叮当当!
漫天剑气斩在他重甲与肉身之上,只溅起点点火星,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所有虚实招式、所有精妙变化,落在山岳般的守势之上,尽数落空、尽数无效!
五大宗师越打越心惊、越游越绝望!
他们速度冠绝西北、招式精妙无双,却连对方半步都逼不退!连一丝伤势都打不出来!
堂堂五大宗师,只能狼狈游走、疲于偷袭,堂堂大宗师,被人逼得不敢正面接一招!
缠斗三十余合!
五人真气大幅消耗、身法渐滞、心神慌乱、战意崩碎!
就是此刻!
玉重关双目骤然凛冽,周身沉势瞬间爆发!
他不追人、不击敌,双拳同时落地,艮止拳终式轰然爆发!
不动崩——摧山!!
轰隆————!!!
一股横贯天地的雄浑劲气以他为中心炸开!
地面青砖瞬间粉碎、平台裂出万丈沟壑!
恐怖的冲击波冲天而起,直震山巅!
后方巍峨耸立、百年古建的浮云殿,大梁断裂、梁柱崩塌、楼阁倾覆!
整座崆峒祖庭正殿!
轰然坍塌、彻底崩碎、土石漫天、化为废墟!
烟尘蔽日,山岳震颤!
五大宗师首当其冲,被磅礴气浪狠狠掀飞,个个口吐鲜血、筋骨震伤、剑阵破碎、坠地重创!
再也无人敢起身再战,人人面色惨白,惊恐望着那道立在废墟中央、不染一尘的身影。
山巅惊魂未定,山下血战再起!
数万崆峒流民军仗着人多势众、依山据险,妄图仰仗人数封锁山道、死守山门。
三百重甲玉骑,齐齐拔出腰间战刀!
这是跟随玉重关百战余生、踏平北疆、血战羌胡的天下第一铁骑!
“踏平崆峒——!!”
一声齐吼,铁马冲锋!
三百铁骑结绝杀战阵,自上而下碾压冲锋!
重甲破阵、铁骑摧营,刀锋所向、无人可挡!
流民军本就是乌合之众,临时聚拢、未经死战、武道粗浅。
在百战玉骑面前,如同草芥!
马蹄踏碎兵戈、刀锋收割乱军,冲锋所过之处,阵线瞬间崩盘、尸横遍野、溃不成军!
数万流民军,无阵型、无战意、无抵抗之力!
被三百玉骑一路碾压、一路屠溃、一路清扫!
山道血流成河、营寨尽数焚毁、依山防线彻底覆灭!
短短半个时辰。
山下数万割据乱军,全军溃败、彻底肃清!
山巅废墟之上。
掌门浮云子浑身道袍震颤,脸色铁青至极,望着塌碎的浮云殿、战死的爱徒、重伤的五大弟子、山下覆灭的大军,终于收敛所有轻视与倨傲。
他缓缓踏出,周身武道真气尽数爆发,压覆群山,直面那尊不败战神。
浮云殿废墟烟尘滚滚,满山残木碎石尚未落定。
五大宗师重伤趴地、动弹不得,山下数万流民军被三百玉骑碾得全线崩灭,尸堵山道、血染层林。
整个崆峒基业,半个时辰碎于一旦。
唯有掌门浮云子立在残垣之上,一身雪白道袍不染半点尘埃,须发随风轻拂,周身无磅礴爆气,却透着一种行云流水、无迹可寻的通天武道境界。
他是崆峒百年第一人,早已超脱寻常大宗师,修的是流云无相身。
不求力敌、不求硬刚,以身法入道,动如飘风、静若虚无,天地之间,几乎无招可锁、无势可困。
方才五大弟子落败、大殿崩塌,他始终冷眼旁观。
不是不出手,是他看得清清楚楚——玉重关的硬力、肉身、拳势,举世无双,硬碰必死。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打定唯一战法:
不接拳、不碰势、只游走、只点破、只耗敌。
浮云子目光淡漠落在玉重关身上,声线清冷,响彻山巅:
“你肉身如山、拳势如崩,百年难遇。
可惜,山岳再重,也追不上流云。”
话音未落!
浮云子身形瞬间虚化!
没有破空巨响,没有气浪波动,整个人仿佛融入山间风烟,身影断断续续、虚实不定。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道残留的白影,完全锁不死确切位置。
这便是无相流云身——天下最顶级的闪避身法。
玉重关依旧沉立艮山桩,周身筋骨绷紧如铁,不动如山。
他不急不躁,经历百战,最懂拉扯耗战。
下一瞬,虚空一点寒光骤至!
浮云子出现在玉重关左侧三尺,指尖凝柔劲,一点崆峒秘传破气指,精准点向重甲关节缝隙、气血流转破绽!
他不劈、不砸、不轰大势,全是刁钻绝顶的武道巧劲,专破刚猛、专克硬守。
“嘭!”
指尖柔劲透甲入骨,精准炸开玉重关周身凝住的防御气劲。
玉重关浑身巨震,如山岳遭流云撞击,硬生生被震退三步!
脚步落地,青石地皮层层龟裂。
不等玉重站稳,白影再消!
下一秒,身后风声微动,浮云子瞬移至后背,双掌叠落,柔劲层层叠加,阴绵渗透、碎筋裂脉!
“轰!”
又是一记巧破千钧的武道杀招!
玉重关硬吃一整套渗透掌力,重甲震颤、气血翻涌,再度被逼退四步!
自开战以来,他第一次被人连续压退。
山巅残存的五大重伤宗师看得心神俱寒。
终于明白——
师父根本不是打不过,是不屑群战、不出速招,只用身法克制,稳稳压死这尊无敌猛将!
接下来数十回合,彻底变成一边倒的诡异战局。
玉重关拳势滔天、刚猛无匹,止戈捶正面硬轰、不动崩全力碾压,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崩塌山岳的恐怖威力。
可拳到之处,人已空空。
浮云子身形虚实变幻、穿梭不定、进退无痕。
他永远在玉重关攻击的死角、永远在拳势落空之后、永远在防御薄弱瞬间。
玉重关重拳横扫——白影飘出十丈。
玉重关踏地崩山——人影随风消散。
玉重关合围硬堵——身形穿隙而过。
十拳九空,招招落空!
堂堂硬撼百万兵、锤杀武道高手无数的玉重关,此刻居然连对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而每一次闪避之后,浮云子必还一击!
或是弹指碎劲、或是拂袖破防、或是点穴锁脉、或是掌劲透体。
每一击看似轻柔,实则精准毒辣、克尽刚猛。
每一招落下,玉重关必退!
三步、两步、四步、五步……
稳如磐石的艮山桩,被一次次巧妙震退,山巅青石地面,被他后退的脚步踩出密密麻麻的龟裂深坑。
他肉身再硬、蛮力再盛、艮止拳再无解,
打不到人,便是最大的无解。
数十回合下来,玉重关始终被动受袭、空耗气力。
体表重甲布满细密凹痕,浑身气血震荡不休,喉头已然隐隐泛起腥甜。
浮云子身法越打越快、越游越稳,声音淡淡传来,带着俯瞰式的从容:
“本座说过,山岳追不上流云。
你守得再稳、击得再猛,打不中,便是无用之功。
今日崆峒虽败基业,却可斩你这天下第一猛将!”
残殿山巅,风势凛冽。
五大宗师眼神燃起希望,山下残余零星乱兵瑟瑟抬头,仿佛又见崆峒仙威。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玉重关终将被身法耗死、巧劲磨杀之际——
被连连震退的玉重关,忽然停住了所有主动出拳。
他不再主动轰击、不再徒劳追击、不再试图封堵走位。
双脚重新扣死大地,艮山桩彻底锁死全身,一动不动。
周身所有躁动拳势尽数收敛,整个人彻底化作一尊沉默、冰冷、死寂的铁山。
浮云子见状,眼神微凝:“放弃挣扎?”
他抓住时机,身形陡然提速,化作一道极致白虹,凌空飞掠,双掌聚毕生修为、崆峒道统真气,凝聚一记流云碎岳掌!
这是他压箱底绝杀!
专碎天下至刚、破世间至硬!
虚实并进、柔劲万叠,意图一掌彻底崩碎玉重关的肉身气血、破掉他的艮止根基!
白影贯空,掌力将至!
就是这瞬息近身、必击必中的刹那!
一直打不到、追不上、被压着退的玉重关,双眼骤然一睁!
他终于看透了浮云子的武道真谛——
你靠游走求生,那我便等你近身。
你无迹可寻,那我便守株待兔。
你巧劲克刚,那我便以极致不动,破极致流转!
玉重关浑身所有筋骨、气血、蛮力、拳势,
瞬间极限绷紧!
艮止拳第三式——
不动崩·尽式!!
不再留力、不再守御、不再压制。
全身万斤蛮力、百战煞气、古拳奥义,尽数凝于一拳,直捣黄龙!
没有预判、没有追踪、没有走位。
就简简单单——敌来,我一拳!
轰隆!!!
拳掌终对撞!
这一次,浮云子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身法来不及展动!
极致柔巧,正面撞上世间极致刚猛!
清脆的碎裂声炸彻群山!
浮云子毕生修为凝聚的流云掌力,瞬间崩碎归零!
他引以为傲的无相身法真气、道统丹田、周身经脉,在这一记纯粹到极致的艮止崩拳之下,层层崩塌、寸寸炸裂!
“不可能——!!”
浮云子毕生从容、古井无波的道心,第一次彻底崩裂,满眼惊骇绝望。
他能躲遍天下招式,却躲不过这等死守待攻、以静破万动的一拳!
轰!!
身躯炸裂、道袍成灰、真气散尽、尸骨无存!
当世崆峒第一高人、割据自立的道统之主,
被玉重关贴身一拳,直接打爆于浮云殿废墟之上!
山巅死一般寂静。
五大重伤宗师彻底呆滞,眼神空洞,再无半分战意。
能压着玉重关全程后退、身法无敌、巧劲通天的师父,
一招,陨灭。
玉重关立在原地,微微喘息,重甲斑驳,衣衫染尘。
方才被连连震退的疲惫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冰冷杀伐。
他望着地上空空如也的血痕,沉声道:
“流云虽巧,终碎山岳之下。”
随即转身,目光扫过五大瘫地的崆峒大宗师。
声音冷冽,响彻群山:
“崆峒裂土称王、借天灾乱天下、助逆藩分疆。
从今日起——崆峒,灭门。”
山风呼啸,残殿萧瑟。
西北百年崆峒道统,
六大宗师尽灭、掌门爆体、数万乱军屠溃、祖庭大殿崩塌。
彻底,覆灭于西北群山之中。
远处山道尽头,三百重甲玉骑肃立阵列,铁血森森,映遍千里崆峒山川。
洛都正统,再平一大乱世巨患。
玉重关艮止拳法,自此一战,名震天下!
远峰观破崆峒,枪心痛悟沙场
崆峒山巅,浮云殿崩塌之后烟尘缓缓消散。
废墟之上,玉重关一身斑驳重甲巍然矗立,方才一拳打爆浮云子的余威尚在山间回荡。五大崆峒亲传宗师瘫倒瓦砾之间,斗志尽数消亡。山下山道,三百玉骑已经肃清数万流民军,铁血肃杀之气弥漫整座崆峒群山。
玉重关正吩咐麾下玉骑接管山内各处要隘,清点缴获,全然没有察觉,数十里之外,一座高耸入云的孤峰崖头,正有一人静静俯瞰这片战场。
东方既明肩头斜扛那杆三尖两刃枪,冰冷枪杆贴住肩头,青衣道袍被山巅长风猎猎翻卷。
浮云子,是他的授业恩师。
哪怕他早已看透师父执迷宗门权势,借天灾收拢流民、裂土自立,走上割据造反的歧路;哪怕他心中并不认同师父割据称王的选择,可数十年师徒授受,传道养教之恩刻入骨血。
他此番暗中赶来,本心还存着一丝奢望。
奢望浮云子一身流云无相的绝顶身法,能够逼退玉重关,保全崆峒道统根脉,不至于落得全盘覆灭的下场。
他眼睁睁看着整场厮杀徐徐铺开。
眼见浮云子身法缥缈无迹,招招巧劲点向重甲缝隙,每一击都震得玉重关踩着沉重脚步连连后退。东方既明双拳不自觉攥紧,心底悬起,既不认同师父作乱,却又盼望师父能够得胜脱身。
他清楚,浮云子占尽游走的上风,可那也仅仅只是侵扰击退,始终难以重创那如山岳一般的艮山桩。
紧接着,战局陡转。
浮云子求胜心切,施展出压箱底的流云碎岳掌,不顾一切贴身强攻。
而玉重关舍弃全部主动进攻,死守桩功,静待近身一瞬,艮止拳不动崩尽式轰然爆发。
轰然巨响穿透层云。
视线远处,那道熟悉的雪白道袍身影,在狂暴拳劲之下瞬间崩碎。
亲眼看见授业恩师身死道消,血肉飞溅,连一具完整尸身都未曾留下。
刹那之间,东方既明浑身剧烈一颤,握着三尖两刃枪的手掌猛地收紧,指节咔咔作响,枪尖向下重重一挫,枪尖扎进崖边坚硬岩石,石屑四溅。
胸腔之中翻涌着撕心的悲愤,喉头滚动,一股腥甜涌上咽喉。眼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多年道门修持的淡然沉稳,在此刻被师徒生离死别的剧痛撕开一道大口子。
悲愤,却不是仇恨。
他心里清清楚楚,走到裂土称王、对抗中枢这一步,是师父自己选的歧途。玉重关不过是执行讨逆平乱的利刃。可道理归道理,情分归情分。养育传道数十年的师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化为飞灰,这份悲痛做不得假。
悲愤冲击心神,过往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闪过:年少上山,师父亲手传授纯阳枪法,指点武道玄关,于落日崖上讲道论武。一幕幕历历在目。
可辽东、渔州两场血战刻下的道心壁垒,牢牢锁住了他,没有让这份悲痛转化成不顾一切冲下山去拼命的怒火。
他理智还在。
他清清楚楚看见玉重关的实力。如今习得艮止三式的玉重关,连浮云子都近身即亡。自己纵然冲上去复仇,凭半步先天大宗师的修为,手持三尖两刃枪,最多也只能重复师父的老路——游走袭扰、不断逼退对手,却无法破那艮山桩。一旦出现半分破绽,自己便会重蹈师父覆辙,白白送掉性命,于事无补。
一腔悲愤无处宣泄,东方既明胸口剧烈起伏,望着山巅废墟,低声闷吼,声音压在喉咙里,满是痛惜:
“师父……何苦如此。”
是执念权势,蒙蔽了一代武道巨擘。
悲伤之后,又是一层彻骨的通透感悟。
浮云子一身天下顶尖的无相身法,巧劲无双,可以不断击退世间至刚的力量,却终究不能磨灭至刚。一旦赌上性命近身搏杀,便是死局。
巧可以耗刚,却难以灭刚。
江湖武道的精妙,在沙场百战淬炼出来的肉身蛮力大势面前,并非万能。这一点,他曾经在张定宁身上领教过,今日,又亲眼看着恩师用性命印证。
悲痛还淤积胸中,但他已经压下了玉石俱焚的冲动。
秦越尚在东南辗转苦战,张晓晨在外收拢残部,此地自己孤身一人,贸然现身只会无谓赴死。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崆峒山巅那道重甲如山的身影,眼底混杂着丧师的痛楚,以及对这份沙场力量深深的敬畏。没有刻骨的仇怨,只有乱世之下身不由己的唏嘘。
手腕发力,猛地拔出扎入岩石的三尖两刃枪。枪刃震颤,发出一阵悠长嗡鸣。
不再停留。东方既明收敛全部外露的情绪与纯阳真气,身影消融进山间云雾阴影之中,不带半缕气息,悄无声息隐入茫茫群山深处离去。
他没有忘记师父的死,却不会选择此刻鲁莽复仇。
乱世洪流滚滚向前,他心中已经有了抉择。武道之人不该助逆藩祸乱天下,前路,他要去找秦越与张晓晨,要在这大争之世,寻一条正道去处。
崆峒山内,玉重关依旧忙于处置战后诸事。
他并不知道,数里外的孤峰之上,刚刚有一位半步先天大宗师,亲眼目睹了授业恩师的陨落,咽下满心悲恸,悄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