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坐在密室中央的矮几前,手指死死扣住那卷伪造的遗诏,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刀刻出来的沟壑。他抬头看了眼门外,又低头看了看案上沙漏——离约定的起兵时辰已过去半个时辰。
两名心腹校尉跪坐两侧,铠甲未卸,手按刀柄,眼神却不断往门口瞟。其余三人,一个都没来。
“再派人去请。”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微微发颤。
一名亲卫领命而出,脚步刚响到外厅,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门开,进来的是个满脸油汗的小吏,扑通跪倒:“公子……出事了。”
“讲。”
“东门校场那边……章将军的人马已经列阵,打着‘持节督军’旗号,把西营围住了!还有……还有好几支巡逻队正往这边靠,不是咱们的人。”
胡亥猛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盯着那人:“你说谁?哪个章将军?”
“是……是原本归您调令的第三营统领章成,刚刚在营中当众撕了您的兵符,说要效忠摄政王!他还抄了一份您的起兵计划,派人送往政事堂!”
“混账!”胡亥一脚踢翻案几,竹简哗啦散落一地,“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背叛我?”
小吏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不止他……郎中令乙府上刚被禁军查抄,说是私藏谋逆文书。甲校尉昨夜翻墙进公主府的事也传开了,工匠都指认亲眼所见。现在军中都在说,摄政王手里有名单,七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话没说完,外面又是一阵杂乱脚步。一名铠甲半解的校尉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捧上一卷帛书:“公子!大事不好!我刚从营里逃出来,其他几位将军……他们全都不来了!有人已经向朝廷递了效忠状,还说要交出所有与您往来的信件!”
胡亥一把夺过帛书,展开只扫了一眼,指尖就开始打抖。上面赫然是三名校尉联署的奏报,内容直指他图谋不轨,请求朝廷彻查。
“你们……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他嘶吼着,眼睛充血,“就等着看我出丑?等着落井下石?”
那校尉伏地痛哭:“公子明鉴!末将绝无二心!是他们先动手的啊!我若不走,此刻已在大牢!他们说我收了公主五百斤黄金,可我连金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胡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外面的脚步声……是巡查队?”
“是……是禁军轮值,每两个时辰一趟。”亲卫低声答。
“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
胡亥缓缓后退两步,背抵住冰冷的墙壁。他的指甲抠进砖缝,指节泛白。他原以为只要一声令下,咸阳城就会在他脚下震动。可现在,连自己府门前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惊惧。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我还没动手,她怎么就知道了?那些人……明明都说好了的……”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不是刺客,也不是援兵。那人穿着最普通的内廷仆役服饰,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缓步走入,仿佛走在自家院子里。两名心腹立刻拔刀,却被胡亥抬手制止。
那人走到厅中,放下竹简,声音平静得像在通报天气:“公子不必再等了。”
胡亥踉跄上前,一把抓住对方衣领:“你是谁?谁派你来的?名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她早就安插了人在我身边?”
那人不动,也不挣扎,只是看着他,目光清澈得让人发慌。
“公子。”他一字一句地说,“摄政王早就知道您的一举一动。”
胡亥的手僵在半空。
他松开衣领,整个人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柱子。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喊,想召死士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人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回响。
厅内死寂。
那卷竹简静静躺在地上,封口未拆,连印泥都没有。可胡亥不敢碰它。他知道,里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再也无法翻身的证据。
他慢慢滑坐在地,双手抱头,肩膀微微发抖。
外面,天色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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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校场,晨雾未散。
余阴嫚的部队列阵于西侧高台之下,旗帜肃立,刀枪如林。副将立于阵前,手持铜牌令箭,声音沉稳:“奉摄政王密令:凡参与谋逆者,即刻拘押;主动归顺者,既往不咎。抵抗者,以叛国罪论处,株连三族。”
台下,原属胡亥阵营的士兵挤作一团,人人面色惶恐。他们的将领昨日还在密议起兵,今早点卯时却发现营门被封,四周皆是朝廷正规军。
一名校尉站在队伍最前,额头冒汗。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躁动的人群,咬了咬牙,突然抽出腰间兵符,在众目睽睽之下撕成两半,掷于地上。
“我等忠于秦法!”他高声喊道,“岂从乱命!”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紧接着,第二名校尉也抽出兵符,狠狠摔在地上。
“我等愿归朝廷统辖!”
“我等效忠摄政王!”
一人带头,百人响应。不过片刻,原本准备起事的三千人马,已有大半跪地请降。剩下少数仍握刀不放的,也被同袍推搡着缴械。
副将挥手下令,两队士兵上前收缴兵器,另有一队迅速接管各处营门与粮仓。整个过程没有流血,没有叫骂,甚至连大声喧哗都没有。
只有一面写着“持节督军”的黑色大旗,在晨风中徐徐升起。
远处城墙上,几名禁军哨卒默默看着这一幕,彼此对视一眼,悄悄收回了搭在弓弦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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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府邸前厅,日头已高。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满地狼藉的竹简上。胡亥仍坐在角落,双目失神。他面前的地上,那卷竹简依旧未拆。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更清晰,更有节奏。
他抬起头。
是那个黑衣人回来了。
这次他没说话,只是将一张新的竹片放在案上,转身离去。
胡亥爬过去,颤抖着捡起竹片。上面只有四个字:
**风止树折**。
他盯着那四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那场他以为还没开始的叛乱,其实早在五天前,就已经结束了。
而他,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自以为能走动的子。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
胡亥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短,像一口气吹灭了灯芯。
他低下头,把那张竹片紧紧攥在掌心,指甲掐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竹片上,晕开一个暗红的点。
阳光移到了门槛。
影子一点点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