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火盆烧得正旺，炭块噼啪炸开火星，映在胡亥脸上跳动如鬼影。他跪坐在一块褪色的锦垫上，双手捧着一卷黄绢，指尖颤抖却用力压紧边缘。四周站着十余名黑衣人，头脸裹着深灰巾帻，只露出眼睛，像一群潜伏已久的野犬。
“你们都看见了。”胡亥声音嘶哑，喉咙像是被砂石磨过，“昨夜三名校尉递了效忠状，今日早朝后，政事堂下令轮防三班、门钥直管——我连宫门都进不去了。”
没人应声。死士们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猛地将黄绢摔在地上，抽出短剑割破手掌，鲜血顺着掌纹流下，滴在绢书上晕开一片暗红。“这不是诏书，是判我死罪的名单！他们要的不是权，是我的命！”
火光晃了一下，有个死士低声道：“殿下，还有伪符。”
胡亥抬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兵符，表面刻痕粗糙，与真符略有差异。这是他三个月前偷偷翻铸的，原打算用于调拨城西戍卒，却被余阴嫚提前识破布局，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一条路。
“我把命押在这上面。”他把兵符交给领头死士，“你带人走旧宫道，绕过东掖门巡哨，我要踏进皇宫大门，让所有人知道——我还活着！”
那人接过兵符，单膝跪地：“属下等以死相随。”
胡亥喘了口气，眼底泛起血丝。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街市恢复通行，禁军换岗有序，连市井小贩都在议论“摄政王治下清明”。可那不是清明，那是把他活埋的土。
“子时三刻出发。”他说，“记住，不求杀谁，只求让她听见我的话。”
——
夜风穿过宫墙缝隙，吹得廊下灯笼摇晃。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疾行，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十余人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猫踏瓦檐。领头死士手持伪符，在守门老卒昏昏欲睡时亮出一角，低声喝：“内廷急召，乙字令传讯！”
老卒揉眼欲看，已被一刀柄击晕倒地。众人迅速翻越偏门，沿一条久未启用的宫道潜行。这条路通往废弃多年的东偏殿，曾是先帝冷落嫔妃居所，如今杂草丛生，梁柱腐朽，却正好避开新设的三班轮防路线。
胡亥走在中间，靴底踩断枯枝发出脆响，吓得他猛然回头。一名死士立刻上前挡在他身前，低声道：“无碍，巡夜队刚过西廊。”
他咽了口唾沫，手紧紧攥住短剑。这条路他曾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跟着乳母去拜见嫡母，后来偷偷带舞姬来此私会。现在它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前面就是东偏殿。”死士轻语。
月光斜照，斑驳的殿门半掩，蛛网横挂。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两名死士分立两侧，一人抬脚踹向门扉。
“砰——！”
腐木断裂声刺破寂静。殿内尘灰飞扬，惊起几只栖鸟扑翅而去。巡夜侍卫闻声赶来，在回廊拐角处停下脚步，厉声喝问：“何人擅闯禁地！”
胡亥没有躲。他一步跨出，站上台阶，高举短剑，声音撕裂夜空：“我是胡亥！今日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那几名侍卫僵在原地。他们认得这张脸——曾经的少公子，如今的废嗣之人。可此刻站在那里的人，双目赤红，衣袍凌乱，嘴角咧开近乎癫狂的笑容，哪里还有半分贵胄模样？
“放箭！”其中一人喊道。
但没人动手。弓弦未张，脚步未动。他们只是迟疑地看着对方，又看向胡亥身后那一排沉默的黑衣死士。这些人不动，不语，刀已出鞘，眼神如铁。
“封锁廊道！”胡亥吼道，“点火！让他们都知道我回来了！”
立刻有死士冲进殿内，掀翻案几，用火折点燃帷帐。起初只是微弱火星，随即腾起一股浓烟，顺着风势往主宫方向飘去。警钟尚未响起，但火光已在屋脊间跳跃。
胡亥站在高台之上，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政事堂方向，咬牙切齿：“你说我不配？你说我该死？我现在就站在这里，看你敢不敢出来见我！”
一名死士低声提醒：“殿下，我们只能守住这里一时，若勤王军至，必难脱身。”
“我不需要脱身。”他冷笑，“我要的是她说不出‘风止树折’这四个字！我要的是满朝文武亲眼看着，她镇不住我！”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廊台最前端，对着空旷的宫院大喊：“余阴嫚！你听着！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风卷着烟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两声。但他仍挺立不动，手中短剑映着火光，闪出一道寒芒。
——
咸阳城外，马蹄声渐远。城楼上值守的卒长皱眉望向内宫方向，喃喃道：“东边怎么冒烟了？”
副手凑近看了看：“不像炊烟，太浓。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卒长犹豫片刻，挥手道：“先报巡逻队，别轻举妄动。最近规矩严，弄错一次就得挨板子。”
与此同时，政事堂后阁烛火未熄。文书官正在整理今日最后一卷奏报，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异响，似有飞鸟惊起。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嘀咕一句：“今夜风大。”
而在东偏殿外的夹道里，一名伪装成杂役的老探子悄然退入暗巷，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竹筒，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胡亥来回踱步，呼吸急促。他知道时间不多。他也知道，只要钟鼓楼没响，就意味着还没有人敢确认他的存在。
“再撑半个时辰。”他对死士说，“只要半个时辰，消息传出去，就会有人动摇。”
“可我们出不去。”另一人低声道，“四面都有动静，怕是已被围住了。”
“我不是要出去。”他盯着门外渐密的脚步声，忽然笑了，“我是要他们进来。”
他重新站上高台，环视四周。烟雾更浓了，呛得人睁不开眼，但那些死士依旧站立如桩，没有一人退后。
“你们都是死士？”他问。
一人点头：“誓死追随。”
他点点头，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热。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权力——不是印绶兵符，不是诏令天下，而是有人愿意为你赴死。
“好。”他说，“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先倒下。”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铠甲碰撞之声。但他不再恐惧。他握紧短剑，迎着烟雾与火光，大声吼道：
“今天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从侧廊跃出，挥刀砍向逼近的巡卫。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身影冲出，刀光交错，血溅石阶。
胡亥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的人与宫卫厮杀，没有退缩。他知道结局不远，但他必须让所有人都听见这句话。
风卷着浓烟扑向天空，像一面黑色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