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键弹回来那一瞬,屏幕上的光从琥珀色褪成灰白,整条订单页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截,缩成一道光带沉回界面底部。中央浮出几个字:【请备餐。灵鹤三十息后抵达。】
灰字在屏上悬了三息才慢慢淡下去。
李超把拇指从屏幕上移开,手机锁了揣进兜里,转身往灶台走。腿弯刚才蹲久了有些僵,迈第一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夜无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绕出来的,靠在灶棚左边那根柱子上,胳膊底下夹了半截竹篾,断口还是潮的,刚劈开没多久。他下巴朝手机的方向抬了一下,目光从李超脸上滑到兜口又滑回来。
"接了?"
"接了。"
灶台上剩的半锅粥还在冒细泡,蒸汽一蓬一蓬往上顶。李超把笼屉端到一边,从操作台角上把那三张薄片捏起来。系统附赠的打包袋,叠得方方正正,拈在指间几乎没有分量,边缘透光,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一丝一丝的纤维纹路。他舀了半瓢水倒进碗里,把薄片浸下去,三张同时胀开,水面咕嘟了一声,薄片像活过来一样自己撑出形状,成了三只半透明的囊袋,袋壁贴着碗沿往上爬,口上慢慢收出一圈细绳的轮廓。
他试过一次,这袋子薄得吓人,捏着滚烫的豆浆晃几圈滴水不漏,袋壁的温度传到手指上几乎是原封不动的烫。
豆浆从笼屉里倒出来的时候拖了一道白线,落进囊袋里打着旋,热气扑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烫出一小片粉红。他把袋口细绳一抽,收紧了,悬在手指上掂了掂,烫手心。
夜无殇走近两步,竹篾搁灶沿上,没再靠前。他看了一眼李超手里那袋豆浆,又抬头看了看棚顶透下来的天光。正午刚过,光线白得发脆,从竹棚的缝隙里切下来,一道一道铺在灶台上。"多远?"
"三千六。"
夜无殇把竹篾从灶沿上拿起来又放下了,指头在粗糙的篾面上蹭了两下。"灵麦粉够烧?"
"烧完再说。"
灶棚里安静下来,只剩锅底残余的粥在咕嘟。李超把手机掏出来瞄了一眼,屏幕上没有倒计时,但他在心里数。三十息,他数到第二十七的时候抬了头。
灶台正上方两丈高的空气忽然塌了一块。没有什么动静,像有人用拳头往里砸了一下又抽走,凹陷的边缘不规则地往里收了两吸的工夫,然后从最中间那个点漫出一线灰白色。灰白漫得很慢,像墨汁在凉水里洇开的速度,边缘越洇越稠,开始凝形状——长颈,细腿,翅尖收拢的弯弧,翅膀合拢时的折角,每一根羽片的线条都描得分明。整只鸟是半透明的,棚梁横木的纹理和后面竹梢上被风翻动的叶子全都能透过它的身体看全,但那些羽片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晕,青光里掺了一丝白。
李超仰着头,脖子后面那条筋绷着。喉咙里干,他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灵鹤垂下脖颈,喙尖凑近他手里那袋豆浆。喙是空的,尖端裂了一道缝,两片薄琉璃对在一起,缝隙中央有光在流。他把袋口的细绳挂上去,指尖碰到了喙尖的表面,凉的,像摸到冬天的河水。灵鹤颈子一抬,那袋豆浆顺着喙管滑进去,整只囊袋从外面看是完整的,穿过半透明的鸟身进了胸腔,在里头凝成一团暖黄色的亮块,圆滚滚的,透过羽壁还能看见豆浆在亮块里晃荡,荡一下亮一下。
夜无殇的竹篾从灶沿滑下去,磕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灶脚边。他没去捡,两只手空着垂在腿侧,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灵鹤双翅展开,翅尖几乎扫到灶棚两边的柱子,翅骨撑开时空气被挤动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抖一匹很长的绸布。它头一昂,脚爪蹬地的力道让灶台震了一下,灶面上的笼布被风掀起来半截,飘到半空中翻了个面才落下来。李超眯起眼,看见那只半透明的白鸟冲天而起,胸腔里那团黄色亮块越缩越小,越缩越亮,最后整只鹤凝成一道灰白色的细线,从棚顶破出去,朝南边天际直射,线尾拖了一截碎光,灰白里夹着金末子一样的亮屑,过了十几息才散干净。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圈人。后山上来浇水的两个散修跪在溪边,锄头横在膝前横得整整齐齐,额头抵着锄柄,后脑勺上沾了泥点。灵田边上那个常来蹭粥的老头儿扶着栅栏慢慢跪下去,膝盖弯了两次才触到地,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手里攥着半根草茎。毛竹林那边跪了一片,隔着密密匝匝的竹秆能看见好些深色后脑勺朝同一个方向低着,竹叶被风吹下来落在肩膀上也没人动。赵晴站在灶台边上没跪,但铜尺横握在胸前,两只手握着尺身两端,指节发白。她头低了一下,额头前面的碎发垂下来挡了半张脸,很快又抬起来了。
李超望着南边天际那道灰白线彻底散尽,后颈的筋慢慢松下来。他转回身,夜无殇已经把竹篾从地上捡起来,蹲在灶沿边上削,刀口贴着篾面慢慢走,削下来的薄片卷成一圈一圈掉在地上,指节上有一道新刮的白痕,渗了一线细细的血珠,他没擦。
"三千六百里,"夜无殇说,刀刃顿了一下,抬眼看李超,"半刻钟?"
"等着看。"
灶台上的笼布还翘着半边角,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锅里剩的半锅粥不冒泡了,表面凝了一层薄皮,破口的地方露出底下稠白的粥汤。李超伸手把笼布按回去,指尖被灶台残留的余温熏了一下,缩回来搓了搓。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黑着,那层淡金色光晕暗了,沉在玻璃底下没动静。溪水声忽然比刚才响,风从岭上翻过来,裹着老松树冠底下的潮气和松脂味道,灌进灶棚里把锅底那层粥皮的香气冲散了。他又翻了一次手机,右上角没有红点,通知栏是空的。夜无殇把那根竹篾削完了,两头用刀背刮圆了搁在灶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也响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笼屉边沿的余温,已经不烫手了。
"快了吧。"他说。
李超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掌心贴着大腿两侧的裤缝,盯着那面黑屏。后山的风又翻了一次岭,毛竹林那边哗啦响了一长串,灶台上的笼布被吹得抖了两下,锅里的粥皮颤了颤,细碎碎地裂开几道纹。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两百下的时候,屏幕中央亮了一行字。
半刻钟后,系统提示:【订单已完成。顾客评价:豆浆凉了,差评。】李超脸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