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灰烬从宫墙缝隙钻入,吹得火把忽明忽灭。赵戈侯勒马停在咸阳宫正门外三百步处,身后千骑压地而来,马蹄踏碎残雪,扬起的尘土混着夜雾,在月光下翻滚如潮。他抬手一挥,整支队伍瞬间静止,连马嘶都掐断在喉间。
前方宫门紧闭,两尊石兽蹲踞两侧,眼窝里嵌着未熄的火盆。拒马横列三道,插满尖刺的木桩后堆着柴草,火堆烧得半明不暗,映出人影晃动——叛军已设防。
“东偏殿火起。”副将伏在马背上低声道,手指向东南角,“烟柱往西斜,风向有利,但他们点的是湿柴,故意让烟浓不着火大,是示警不是烧殿。”
赵戈侯眯眼盯着那缕黑烟,鼻腔里还残留着半刻钟前拆开竹筒时闻到的焦味。密信是从北境老探子手中接的,纸条上只八个字:“胡亥反,东偏殿,速至。”他当时正在回师途中,距咸阳尚有六十里。没有犹豫,他当即下令轻装疾行:弃辎重车、卸重甲片、砍旗杆留刃柄,一人双马轮换骑行,硬是在一个时辰内赶到宫门前。
他知道时间不多。宫内一旦失守,局势就再难挽回。
“左右翼散开。”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潜至废巷口待命,听鼓行动。”
骑兵无声分作两股,贴着宫墙阴影滑向东西两侧早已荒废的掖门小道。那里本是宫人进出的便径,近年因年久失修被封,如今杂草掩路,正好藏兵。
赵戈侯留在中军,翻身下马,亲自检查前排盾牌是否牢固。铁皮包边的木盾厚达三寸,能挡箭矢,但冲锋时极沉。他伸手拍了拍最前头那名老兵的肩甲:“待会你在我左边,跟紧。”
老兵点头,手握盾沿的指节发白。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随即戛然而止。赵戈侯抬头看天,北斗偏西,子时三刻已过。他估算了一下路程——若按正常行军,此刻才刚进外郭;而他们不仅到了,还完成了布阵。这速度靠的不只是马力,更是沿途每一处驿站都提前备好了替换战马,每一座城门都在夜间开了侧闸。这些安排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案。他不知道是谁下的令,但他清楚,能在这种时候打通这条通道的人,绝非常人。
“将军,西侧传讯。”一名斥候爬回,伏地禀报,“敌军中军有调动迹象,似是抽调兵力往东巷方向。”
赵戈侯嘴角微动。诱敌成功了。
他转身抽出环首刀,刀锋朝天一划:“擂鼓!”
战鼓骤响,震破夜空。
中路骑兵猛然启动,马蹄轰鸣如雷,直扑宫门主道。与此同时,东西两侧废巷中火光闪动,喊杀声起,佯攻开始。
拒马后的叛军立刻慌乱起来。原本布防严密的弓弩手纷纷回头张望,有人高喊:“东边来了大队人马!”“快调人去堵!”指挥链瞬间紊乱。
就在这刹那迟疑间,赵戈侯已率主力冲至第一道拒马前。
“撞!”他怒吼。
前排骑兵弃马持盾,数十人合力撞向拒马。木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终于断裂翻倒。火堆旁的叛军慌忙拉弓,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俯冲!”赵戈侯低喝,自己率先弯腰护头,带着亲卫冲入箭幕。
铁箭叮当打在盾面上,也有几支擦过臂甲,划出浅痕。一名士兵右肩中箭,闷哼一声跪地,立刻被后方同伴拖走。赵戈侯没回头,他知道现在不能停,也不能看。
第二道拒马比第一道更结实,背后还有长矛手列阵。
他抽出腰间短绳,套上钩爪,猛地掷向宫门上方的檐角。绳索缠住瓦当,他一手攀绳,一脚踹翻逼近的矛兵,借力跃上拒马顶端,环首刀顺势劈下,砍断两名叛军咽喉。
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温热黏腻。
“跟我上!”他站在拒马上大吼,声音撕裂风声。
骑兵士气大振,纷纷越障突进。后排弓手趁机放箭压制,箭矢交错飞射,叛军阵型开始溃散。
第三道防线由倒戈的宫卫组成,他们手持长戟,背靠宫门死守。但这些人本就心虚,见外军来势凶猛,又见赵戈侯身先士卒杀入阵中,刀法狠辣不留余地,顿时胆寒。
一名宫卫试图格挡,被赵戈侯一刀斩断戟杆,顺势抹喉。另一人转身欲逃,被亲卫追上捅穿后心。尸体扑倒在门槛上,血顺着青砖缝隙往外淌。
赵戈侯一脚踢开尸体,站上最后一级台阶。宫门就在眼前,厚重铜钉泛着冷光。门缝里透出微弱火光,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脚步声和低语。
他喘了口气,左臂一阵刺痛——一支流矢擦过护甲边缘,划破皮肉,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滴。他扯下衣襟一角随意绑住伤口,没多看一眼。
“清点伤亡。”他下令。
副将快步上前:“阵亡二十七人,伤四十八,多为箭伤。东西两翼未遭强阻,各折三人。”
赵戈侯点头:“还能战?”
“九成可战。”
他扫视骑兵,人人带血,马匹口吐白沫,但眼神依旧锐利。这些是从北境一路拼杀回来的老卒,经历过匈奴围城、百越丛林伏击,见过真正的死地。眼前的混乱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寻常战场。
“整顿队形。”他说,“前排举盾,后排持刃,准备破门。”
话音未落,宫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梁柱倒塌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浓烟从门缝涌出,呛得门前士兵连连后退。
“他们在烧东廊!”有人喊。
赵戈侯眯眼望去,只见东侧偏殿方向火势渐起,不再是之前那种阴燃冒烟,而是真正燃烧起来。烈焰舔舐屋檐,火星随风飘洒。
他脸色一沉。火势失控,说明里面的人已经不管后果了。
“加快动作。”他低声说,“准备撞门。”
士兵迅速列阵,八名壮汉抬起一根粗实木桩,对准宫门中央铜环位置。
“一——”
“二——”
“三——!”
木桩狠狠撞上宫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门框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第二次撞击,门闩松动。
第三次,左侧门扇裂开一道缝。
赵戈侯抬手制止继续冲撞。他走上前,用刀尖撬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门内廊道昏暗,火光摇曳,隐约可见数名黑衣人持刀守在内院入口。再往里,东偏殿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根本无法靠近。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留三十人守外围,其余随我进去。”他摘下披风扔在地上,上面染满血污和尘土,“记住,目标不是杀人,是救人。见到任何人,先喊身份,确认后再动手。”
众人应诺。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广场。骑兵已形成半弧包围,占据有利地形,既能策应宫门,又能防备援敌。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部署。
“破门。”他说。
第四次撞击,宫门轰然洞开。
热浪夹着烟尘扑面而来。赵戈侯第一个冲入,刀锋直指内院方向。身后将士鱼贯而入,在门口迅速展开防御阵型。
他站在宫门之内,脚下是沾血的青砖,面前是燃烧的宫殿与未知的敌人。风从背后吹来,卷起残火与灰烬,扑打在他的铠甲上。
他抬起刀,指向深处,声音低沉却清晰:
“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