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印在指肚上晕开一线,李超还没来得及蹭掉,棚外那条墨蓝底上的银针就收了翅,一道人影落下来,脚底与地面一碰的功夫,檐下悬着的那半片枯竹叶被气浪掀了个转,贴到门框上又掉下来。
赵晴铜尺横在胸前,指节曲了一下。夜无殇手伸进怀里碰到篾条,没抽出来,盯着门口。
那人往棚里走了一步。身形不高,穿玄色袍子,腰带没系紧,松松搭着,左袖口卷到肘上露出一截小臂,皮肤底下一层暗红色若隐若现。头发随便束了一下,几缕散在额前,嘴角耷着,看人的时候眼珠不转全,先拿余光扫了一遍棚子里的器物——粥锅、保温袋、叠好的竹篾、手机屏幕那点弱光——然后把整张脸转过来,盯着李超。
"你。"
一个字,没拖音。李超觉得灶台边上那层没干的水汽猛地朝外扑了一下,热风掠过他小腿,裤管贴到皮肤上又弹回去。他嗓子紧了半拍,点了个头。"真人。"
"纸看见了。"
"看见了。"李超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外,之前那条追加评价还亮着。"那位顾客说烫嘴,温控应该没问题。"
赤炎真人没接话。他靠近操作台,步子踩得重,后跟落地的动静像小锤敲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点细碎的土粒从鞋边弹开。台上搁着一袋封好的保温豆浆,银灰色铝箔面在油灯底下晃出一层冷光。他伸手捏了捏袋子,指腹按进去的时候铝箔陷了一指深,封印银线亮了一下,旋即暗回去。他又捏了第二下,换了个角度,大拇指在铝箔表面碾了一圈才松开。"这就是那个封印?"
"是。"
"凉的。"
"封在里面热。"
赤炎真人两指捻住袋口的细麻绳,绳上贴着六边形贴片,他中指蹭了一下,抬眼。"你拆一个。"
李超过去把绳结解开。贴片揭掉的瞬间铝箔表面那层薄雾散了,指尖触到的地方从凉转温只用了两息。他把袋口翻开一个小角,白汽顶出来,带着豆浆那股豆腥气与甜味搅在一起的暖香,飘到赤炎真人面前他鼻翼动了动,额前那几缕散头发被热气熏得往上一浮。
李超从碗架取出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残着早上没晾干的半圈水渍。豆浆斜倾入碗,白线落进碗底回旋了两圈才稳,碗壁上那层水渍被热浆一烫立刻蒸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碗推到台边沿。
赤炎真人看着那碗豆浆没动。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碗口一层雾气慢慢升,凝成细珠挂在内壁上又淌下来。他垂着眼,盯着碗里那圈回旋慢慢收成静止的平面,白沫一点一点聚到碗心。棚里安静,只有溪水翻过石头那点哗啦声,夜无殇把怀里篾条又往里塞了半寸,衣料摩擦出一点细响。
他伸手端碗。五根指头并拢围住碗壁,碗身在他掌心里小了一圈。那层暗红色从手腕往掌心涌了一下,碗沿附近的空气开始发皱,光在碗口上方折了一下,像是隔了一层热浪在看。他把碗端到鼻子底下顿了两息,吸了一口气,那层白沫往碗心聚过去又散开。
"真人——"
李超话没说完。赤炎真人已经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一小口,嘴唇碰上碗沿的瞬间那层热浪塌下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豆浆咽进去了。碗沿上留下半个浅浅的唇印,边缘比中间颜色深一点。
碗悬在嘴边没放。两息。五息。他低头看碗里的豆浆面,那层细密的白沫正在缓缓消,露出底下均匀的乳色液面。他第二口喝得比第一口大,喉咙连续滚了两下才放下碗,碗底磕在台面上一声钝响,碗里的浆面晃了两晃才重新稳住。
三个人没动。李超看见自己的手指还悬在台面上方半寸,忘了收回来。
赤炎真人站在那里,脸冲着碗里的残浆,嘴唇上沾了一层薄白沫。他伸出拇指横着蹭了一下,沫抹掉了。那根拇指在碗沿上又慢慢划了半圈,才收回去。良久,他把碗轻轻转了个方向,碗沿朝李超那边推了一寸。
"比上次热。"
三个字砸下来,李超胸口那口气松了半截,悬着的那只手才落回台面上,指尖碰到木纹里一粒干掉的豆渣,搓了一下。赵晴铜尺角垂下去一寸。夜无殇膝盖上那根篾条停住了转动。
"用这个——"赤炎真人指头点了点保温袋铝箔面,"每天卯时,一袋。先订一个月。"他从袖口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丢在台上,布袋落地时闷沉一响,袋口没系紧,几颗灵石从开口滚出来,卡在台面木纹缝里,黄白的光气从石缝中渗了一线。他又从袖口摸出第二只小布袋,搁在头一只旁边,指头在上面按了一下才松开。"多退少补,你记着数。"
"嗯。卯时正,南边三里坊那棵老槐底下?"
"你知道地方?"
"纸筒收回来的时候印上有水渍,槐叶压的纹。"
赤炎真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算是认了。他抬手拢了一下额前那几缕散头发,指头蹭过发际线时带出一丝热气。"卯时正。别迟。"他转身往棚外走,步子比进来时轻了半成,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撮泥屑,泥屑落在门框边沿又滚下去。走到棚外三丈远,灵鹤落下来接他,翅尖收在两侧还没展平。他手扶上灵鹤颈侧的琉璃面,一条腿已经迈上去,忽然停住了。
偏过头。
油灯的光从棚口斜出去一截,正好照在棚外那根竹竿上。竿头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墨笔写的字被夜露浸过两回,笔划洇开了一点,边角起了毛边。"首单优惠 买五赠一 新客折上折",最底下那行小字糊了半截,勉强看得出"限首单当日"几个字。
赤炎真人盯着那块牌子,脚踩在灵鹤踏面上没动。玄色袍子在晚风里鼓了一下又塌回去,他下巴抬起来又放下去,扶着琉璃面的指头松了又攥紧。棚里赵晴把铜尺收到了背后,夜无殇摸出那根篾条搁在膝盖上慢慢转了一圈,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灵鹤不耐烦地抖了一下翅尖,喉管里滚出一声低鸣。赤炎真人没理它。他盯着那块木板上"限首单当日"那五个字,唇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一会儿又动了动。
最后他手指头在袖口里搓了一下,声音有点闷:"这个……没赶上还能补么?"